十一点二十五,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跟旁边的同学打了个招呼,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初夏的太阳毒得很,教学楼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烫,梧桐树的阴影在石板路上碎成一地斑驳。
萱姨站在梧桐树底下。白T恤、高腰牛仔裤、帆布鞋,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纸袋。她歪头靠在树干上,一只脚踩着树根,单手插兜。
见我出来,她把推在头顶的墨镜摘下,夹在T恤领口,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右耳猛地一疼。
她伸手精准地揪住了我的耳朵。
“知错没?”
“嘶——你就为这个专门跑一趟啊?”我龇牙咧嘴,脑袋顺着她的力道歪向一边。路过的几个学生纷纷侧目,目光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她松了手,抱着胳膊,下巴往上一抬,骄傲得像只得胜的猫。“那当然,让你知道什么叫家庭帝位。”
我揉着火辣辣的耳朵,连声附和:“是是是,您说得对。”
“什么您?叫姨。”
“……萱姨说得对。”
她满意了,嘴角得意地翘了翘,又强行压了下去,维持着长辈的威严。我瞅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鼓鼓囊囊的。
“那是什么?”
“你别管。”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避开我的视线,“走,带你出去散散心。学校待久了人都木了。”
“我下午还有课——”
“翘了。”
“萱姨,你以前不是最反对我翘课?”
“以前是以前,今天老娘高兴,走。”
江海最大的好处就是离海近。我们骑着共享单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海滨路。
萱姨骑在前面,姿势不慌不忙。马尾在脑后轻晃,阳光穿过棕榈叶的缝隙打在她背上,风鼓起白T恤,隐约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线。
我们在栈道旁停下车。夏天的海滩上人不少,大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海风卷着咸味扑面而来,把萱姨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波光粼粼的海面。
“上次来江海路过这儿,都没仔细看看。”
“上次是冬天,冬天的海不好看。”
“胡说,冬天的海有冬天的味道。”
说完,她踩着帆布鞋走上栈道,我跟在后面。海面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我的目光随意往沙滩一扫——远处浅水区,几个穿着亮色泳衣的女生正在嬉水,笑声隐约传来。
真的只是顺便扫了一眼。
耳朵又是一阵剧痛。
“看什么呢?”萱姨再次拧住我的耳朵,力道比刚才还大,“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萱姨,我真没——”
“你没?我看你看得挺起劲啊。要不要我去帮你要个微信?”
她冷哼一声,松开手,大步往前走,脑后的马尾甩得气势汹汹。
我捂着通红的耳朵追上去:“你真是冤枉我了。”
“我冤枉你?你初二那年盯着隔壁班双马尾女生看了一节课,回来还骗我说在看黑板。脖子都拧成麻花了,那是看黑板的姿势?”
“……那都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这样,七年后能有什么长进?”
这逻辑无懈可击,我索性闭嘴。
沿着栈道走了一段,她的步伐渐渐放缓,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海风吹起她的衣摆,她用手轻轻按住。
我刚想说话,前面更衣室方向走出来一个人,我的脚步顿住了。
宋青。
她穿了一件深藏蓝色连体泳衣,肩带在颈后交叉,背部开出利落的V字。虽然画风与平时的黑西装截然不同,但那股清冷劲儿丝毫未减,站在沙滩上也像在视察领地。
平时被职业装包裹的身材此刻展露无遗,腰线紧收,双腿修长,比例极佳,是那种长期健身却不过分夸张的匀称美感。
她手里拿着浴巾往肩上搭,抬头看到我,愣了半秒。
“苏予乐?”
“宋老师。”
她走过来,浴巾遮住了锁骨下被太阳晒得微粉的皮肤。“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还有课吗?”
这问题十分致命,在萱姨面前承认翘课等于自爆,说谎又会被辅导员当场揭穿。
我正支吾着,萱姨在旁边幽幽开口:“我带他出来的。”
宋青的目光转向她。这是一种得体但不着痕迹的打量。
“你好,乐乐小姨。”宋青的称呼和上次一样礼貌,“咱们又见面了。”
萱姨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又见面了。”她淡淡点头。
宋青把浴巾裹紧了些,忽然笑了笑:“上次苏予乐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那条吊坠,你还满意吗?”
那次给萱姨挑礼物,我确实找宋青商量了很久,从款式到材质事无巨细。宋青还打趣说我比男朋友还用心。此刻她提起来,语气里自然带了些“我帮过他,我们很熟”的亲近感。
萱姨的眼神在我们之间扫了一圈。
“满意。”她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他麻烦你了。”
“不麻烦,苏予乐很用心,连链条长度都找我确认了三遍。可见他多在乎你。”宋青从容回应。
萱姨没接话,拎着纸袋的手指在提手上绕了一圈,指骨微微泛白。
眼看气氛微妙,我赶紧岔开话题:“宋老师一个人来的?”
“嗯,周末没事,来游个泳。”她看向海边,“你们呢?不下水吗?”
“没带——”
“他不下水。”萱姨强硬地切断了我的话,“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宋老师慢慢玩。”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两拍。
我无奈地朝宋青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宋老师。”
宋青看着萱姨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