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清秋就起了。
她的生物钟精准得吓人,六点整,眼睛一睁就坐起来,靠在床头开始处理邮件。我被她敲击屏幕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枕头上还印着水渍。
“起来了。”她头也没抬,“车八点到。”
我赖了五分钟,爬起来洗漱。八点整,一辆商务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我们先去医院接沈曼。
转院的流程沈清秋昨晚就让人安排妥当了。沈曼被护士推出来的时候,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她换下病号服,裹着那件大红色羊绒披肩,贝雷帽压得低低的,还涂了正红色的口红,整个人妖娆得一点不像个刚从鬼门关逛回来的伤员。
“沈总,这排场,我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她坐在轮椅上,冲沈清秋竖了个大拇指,狐狸眼里满是戏谑。
沈清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少废话。上车。”
萱姨跟在轮椅旁,拎着两个行李袋,眼底的青影又深了一层。她昨晚守了一夜,虽然硬撑着,但疲态还是从紧绷的唇角漏了出来。我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她没争,只是低声说了句“放后备箱”,便转身去扶沈曼。
车子启动,沿着主干道往机场方向开。沈曼在后排闲不住,东张西望地看风景,突然拽了拽萱姨的袖子。
“哎,萱萱,来都来了,不逛逛就走多可惜。”
萱姨闭着眼睛养神,冷声答:“你这副样子逛什么?逛急诊室?”
“等老娘伤好了咱们再来一趟嘛。去喀纳斯,看禾木村,吃烤全羊——”
“你上次就是去喀纳斯出的事,还没长记性?”
沈曼理直气壮:“那是那个瞎子司机逆行,跟喀纳斯有什么关系?你不能因噎废食啊。”
萱姨懒得跟她掰扯,扭头看向窗外。车厢里刚安静没两分钟,沈曼又把下巴搁在我的座椅靠背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脖颈上:“乐乐——二妈想吃烤包子。路边那家,停一下呗。”
“你不是只能吃清淡的吗?”我无奈道。
“一个烤包子而已,又不是让我啃羊腿。”她可怜巴巴地眨眼睛,“好乐乐,你就帮我求求你萱姨嘛。她听你的。”
我刚要开口,萱姨冷冰冰的声音从后排飘了过来:“他听谁的都不听你的。闭嘴。”
沈曼讪讪地缩了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敢再造次。
到了机场,医疗包机已经在停机坪待命。沈曼被抬进机舱,看着内部改装过的真皮座椅和医疗设备,忍不住啧啧称赞:“沈总,你这飞机租一天多少钱?”
沈清秋系好安全带,翻开平板电脑:“你买不起。”
“切,我又不是没钱。”
“你那点钱,够买个轮子。”
沈曼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拉过毯子蒙住了头。
三个半小时的航程。沈清秋全程在处理工作,雷厉风行。萱姨坐在沈曼旁边,细致地给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慢慢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的云层发呆,脑子里的线索缠作一团——花店、学校、宋青、沈清秋,还有旁边那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下午一点半,飞机降落江海。救护车直接在停机坪接走了沈曼,萱姨跟着上了车,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让我安心的意味,却什么也没说。
迈巴赫停在旁边,沈良恭敬地拉开车门。
“妈,你折腾两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我看着沈清秋眉宇间透出的倦意。
她摘下墨镜,揉了揉太阳穴:“嗯,你也早点回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江海明晃晃的阳光打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我,情绪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
“乐乐。”
“嗯?”
“照顾好你萱姨。”
说完,她上了车,迈巴赫无声地滑入机场的专用通道。
我站在原地,细细咂摸这六个字。不是“照顾好自己”,不是“照顾好沈曼”,而是“照顾好你萱姨”。这个女人的心细得可怕,她那双眼睛,恐怕早就在阿勒泰的街头看穿了所有的隐秘。这是敲打,还是默许?我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只觉得背脊渗出一层细汗。
等我打车赶到瑞金医院时,沈曼已经住进了宽敞的VIP套房。她正拿着遥控器把电动病床升起又放下,玩得不亦乐乎。
萱姨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核对护士送来的用药清单。她已经在机场洗手间换上了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重新扎成利落的马尾。
看到我进来,她抬了抬下巴:“脑科专家下午四点会诊,没有颅内出血,但恢复期至少两到三周。”
“那就在这住着呗,反正有人买单。”沈曼大大咧咧地插嘴。
萱姨没理她,转头盯着我:“你回去吧。学校耽误好几天了,该请假请假。花店那边我让安然看着,明天我得回去盘账。”
“你今晚住哪?”我皱眉。
“我在这陪她。”
“你都熬了两宿了——”
“我说了我没事。”她的语气不容商量,随后丢来一个极具警告意味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别在沈曼面前黏黏糊糊的。
我识趣地闭上嘴,陪着扯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江海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送。”
三分钟后。
“随便。”
十秒后。
“别太油。”
五秒后。
“算了你别来了,我自己点外卖。”
我盯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女人,嘴硬了一辈子,连要个饭都这么别扭。那句“别太油”已经把底牌交代得干干净净了。
我去她常去的粥铺打包了皮蛋瘦肉粥、蒸南瓜和素包子,又去水果店挑了一盒她最爱吃的那种个头小、酸甜味重的草莓。
回到病房时天已经黑了。暖黄色的灯光下,沈曼打着震天响的呼噜。萱姨窝在沙发上,双腿蜷缩着,手里举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过期杂志,眼神却早已放空。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温热的粥和包子放在茶几上,又把洗净的草莓搁在她手边。
她回过神,放下杂志,看了一眼茶几上冒着热气的食物,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轻轻哼了一声。
“不是说了别来吗。”嘴上虽然在埋怨,但她伸手拿草莓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