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衣领,凉得人打哆嗦。我站在路灯下,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沈清秋的问题悬在半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跟你萱姨,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的嘴巴张了又合,声音好不容易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啥……啥呀?”干巴巴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假。我搓了搓手,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在马路牙子上,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沈清秋就那么看着我。路灯的光在她的金丝边眼镜上折出两道白光,眼神明暗难辨。
“什么什么关系。”我干笑了一声,比哭还难看,“就……普通关系呗。”
话说到这儿,我的嘴不知道抽了哪根筋,竟自己往外蹦了一句:“不然还能是情侣关系啊?”
话音一落,空气瞬间死寂。
我恨不得抽自己八百个耳光。全世界那么多词,挑什么不好偏挑“情侣”?
沈清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一秒,两秒,三秒。她镜片后的目光微动,然后——“噗。”
她笑了。不是商场上应酬的假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眼尾的细纹舒展开,整张冷艳的脸一下子鲜活起来。
“你这孩子,”她摇摇头,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紧张什么呢。”
我狂跳的心脏还没平复,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黏在了皮肤上。
沈清秋敛了笑意,拢了拢风衣领口,语气变得随意:“我就是想说,你以后的户口肯定跟妈走。萱萱呢,算是你的大姐姐,也算是你小姨。我就问问这个关系,看你吓成什么样。”
“小姨”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我整个人松了一大截,膝盖发软,差点当街跪谢老天爷。
“哦哦——这个啊。”我如释重负地点头如捣蒜,“我还以为……哎,反正听你的,听你的。”
我语无伦次,沈清秋歪着头,像看受惊的兔子一样看着我。她伸出手,轻轻捏住我的脸颊晃了两下。
“傻儿子。”她的手指带着微凉的体温,“妈妈什么都听你的才对。妈妈知道怎么惯着儿子。”
被她捏着脸,我含糊地“昂”了两声。
她松开手,在原地站了片刻。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耳后的一颗小痣。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我,忽然伸出了胳膊。
她没有拉我的手,而是将小臂横在我面前,手肘微弯,掌心朝上。
“我也想牵我儿子的手。”她盯着前方黑黢黢的街道,声音很轻。
我愣了一拍,随后伸出双手,老老实实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手臂比我想象中要细。隔着风衣的布料,能清晰地摸到骨节的形状。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女强人,胳膊却瘦得让人心疼。
我们就这么走着,阿勒泰的夜晚安静得过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重叠。
平时惜字如金的沈清秋,今晚的话匣子却打开了。
“等你大学毕业,妈在江海给你买套房子。”
“嗯。”
“买大的,海景房,四层。”
“四层?”我愕然扭头,“咱家又不是开宾馆的。”
“一层你住,一层我住,一层给萱萱,一层给沈曼。”她掰着手指盘算,兴致勃勃,“四个人住一栋楼,多热闹。萱萱做饭好吃,沈曼虽然疯疯癫癫的,但有她在绝对不冷清。”
我乐了:“妈,那不跟爱情公寓似的?四个人天天凑一块,不得喝酒打牌啊。”
沈清秋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那不也挺好吗?”
她语气中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情绪。不是沈总的精明算计,而是一个普通女人对“家”最朴素的向往。
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缺失了十九年的家,那种一家人围坐吃饭、吵架、打牌的日常,对她来说太过奢侈。
“行。”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到时候我天天陪你打牌。输了钻桌子。”
“你打得过我?”她斜了我一眼,“你妈我当年在沈家,德州扑克从来没输过。”
“那是没人敢赢你。”
她被我噎了一下,笑骂道:“臭小子。”
走了一段,我忍不住又开口:“对了,既然买四层……”
“嗯?”
“怎么不给你未来儿媳妇留一层?”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不仅让她猝不及防,连我自己都觉得突兀。
沈清秋偏过头,目光狡黠:“儿媳妇跟你住一层不就行了。怎么,你还想娶几个?”
“我没——”
“可不能当渣男。”她竖起一根手指警告我,“妈最讨厌脚踩几条船的男人。你要是敢,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干咳两声,转开视线:“知道了知道了。”
沈清秋满意地点点头,挽紧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她洗过澡,换上睡袍坐在床上处理工作信息。我躺在另一张床上划拉手机,屏幕上的字却一个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纠结一件事:刚才在街上,沈清秋到底有没有看到我亲萱姨?
如果看到了,她不可能这么平静。如果没看到,那她问的“什么关系”,真的只是表面意思吗?
“别玩手机了。”沈清秋关掉平板,摘下眼镜,“明天还要早起。”
“哦。”我放下手机,按灭了床头灯。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轻飘来。
“乐乐。”
“嗯?”
“妈说的那个房子,你觉得好不好?”
“好。”
“真的?”
“真的。”
她没再说话。片刻后,房间里只剩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许久都没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