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沈曼那满肚子坏水的调侃,我站在冷风口,没控制住打了个货真价实的寒战。这女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专挑人神经最脆弱的地方下刀子。脑子里那根弦刚一拨弄,一幅荒诞至极却又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直接硬生生挤进了眼帘。
大教堂,红地毯。江海市的名流满堂。那头是坐在主位上、一身苏绣旗袍端庄高贵、不苟言笑的沈清秋;这头是我牵着手、穿着洁白抹胸婚纱的萱姨。她平时那股子连地痞流氓都压不住的泼辣劲儿全没了,那张脸涨得通红,眼尾挂着窘迫与羞愤,死死咬着下唇,最后硬着头皮,冲着只比她大几岁的沈清秋,憋出一声极其屈辱的“妈”。
真要命。
光是过过脑子,我头皮就已经麻了一大片,连带着后槽牙都跟着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意。想给萱姨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一场她做梦都想穿上白纱的浪漫婚礼,可这事儿根本绕不开沈清秋。真要把这两个祖宗凑到一个牌桌上论资排辈,这烂摊子该怎么收场,估计就连老天爷也算不明白。
“啪嗒。”
金属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一簇幽蓝的火苗在风雪中顽强地蹿升起来,映亮了沈曼指尖那根细长的女士香烟,也照亮了她眼底的戏谑。她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很快就被冷风吹散。
天上的雪粒越砸越密,稀稀拉拉地铺在老街的柏油路面上,路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沈曼嗤笑出声,掸了掸指尖的烟灰:“咋了,摆出这么个苦瓜相。大喜的日子,今天好歹是你苏大少二十岁整生,能不能乐呵点?”
我没接话,双手揣在冲锋衣的兜里依然觉得指尖发寒。看着她指尖缭绕的烟雾,我干脆往前跨了一大步,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混不吝,手直接往她那件红丝绒大衣的口袋里探:“烟呢,给我一根。”
沈曼抽烟的动作猛地停住,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哎,干嘛呢,当街占老娘便宜啊?”
紧接着,她不仅没退,反而极其刻意地挺直了腰板。那原本就傲人的胸脯,在紧身大衣的包裹下更显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弧度,几乎快要蹭到我的手背。她下巴微扬,挑衅的目光直直撞进我的眼睛里:“外头兜里没装,贴身内兜里倒是有半盒,怎么着?自己有本事探进来掏去?”
女流氓本性暴露无遗。
我干咳了两声,脸颊微热,讪笑着把手火速缩了回来。这女人的便宜绝对不能占,谁知道这妖精后面等着的是什么要命的连环套。放弃了这个念头,我往她旁边的空椅子上一靠。
还没等我坐稳,“啪”的一声,头顶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爆栗。沈曼那戴着深红美甲的手指敲得极重,疼得我直倒抽凉气。
“天天学那些小年轻装什么深沉忧郁,好的不学学抽烟。”她冷哼了一声,高跟鞋尖踢了踢我的小腿肚,“毛都没长齐呢,少碰这玩意儿。”
我揉着脑袋,嘴上不服软地辩解:“今天这不是情况特殊愁人嘛,偶尔来一次还不行?”
“偶尔?”她眼底的戏谑瞬间褪去,眼神冷了下来,“照你这逻辑,男人偶尔出轨一次是不是也能原谅?”
这帽子扣得太大。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当年跟着前夫吃苦创业、最后却被背叛的烂账,于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怼了回去:“这俩是一码事吗?你这纯属胡搅蛮缠。”
沈曼偏过头不再看我,声音低沉了下去:“男人,骨子里都一副德行。”
她重新躺回那张藤编躺椅上,薄毯随意拉到腰际,两条被黑丝包裹的笔直长腿随意交叠着。雪花落在她酒红色的波浪长发上,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暖黄色的路灯光只吝啬地照亮了她周身那小小的一片区域,周遭是清冷的冬夜,她窝在光晕里,透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清冷。
活脱脱一个旧时代挂在歌舞厅外头、精致绝伦却又无人问津的海报女郎。
这画面太抓人,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没开闪光灯,对准她的侧影按下了快门。照片定格的瞬间,我盯着屏幕里那个美艳的女人,心底竟没来由地生出几分酸楚。
江海市无数男人羡慕她那种甩开前夫、攥着大把钞票过日子的逍遥自在。可这份自在背后,填了多少个失眠的夜,咽了多少口混着血的烈酒,旁人根本算不清楚。
沈曼手指灵活地把玩着那只金属打火机,发出单调的节奏声。“乐乐。”她没回头,声音夹在风雪里有些飘忽,“我今年,就不在这儿耗着过年了。”
我正搓着冻僵的手指,闻言动作彻底停住。打从前年她扯了离婚证,大大小小的日子,她总有各种名目赖在萱姨这蹭饭。我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这么个脾气火爆的大姐姐。这冷不丁说要走,心里倒生出几分别扭的不舍。
我转身进店,去吧台泡了一杯滚烫的红茶,端出来放在她手边,挨着她坐下:“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沈曼动了动脚尖,高跟鞋在半空中画了个无聊的半圆。
“老太太想我了,电话里哭天抹泪地催着回去。”她端起茶杯让热气熏着脸颊,语气平淡,“老头子身体这两年也差了。其实去年就打算回去,谁知道你个小王八蛋除夕夜闹出那么一出。我不放心你,这才没待成。”
我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回了个“好”。看着眼前这个总爱拿钱砸人、行事乖张的富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只知道她是萱姨的铁杆闺蜜,可她来自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一概不提,永远只把光鲜亮丽的那一面亮给外人看。
“票订了没,啥时候的行程?”我捧着手里的空杯子问。
“明天下午的高铁。”她放下茶杯,转过头,那只带着凉意的手直接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这不是为了专门留下来,看你切个二十岁的生日蛋糕吗。”她笑了笑,那烈焰红唇扯出的弧度里,头一回藏不住深重的孤寂,“说实话,还真舍不得你和萱萱。回了那老房子,连个能一块喝大酒骂娘的人都没有。”
话音刚落,门里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急响。萱姨系着那条带碎花的围裙,用脚尖挑开防风门帘走了出来。一股子混杂着葱花和肉香的暖气瞬间扑向冷风中。
“苏予乐,你俩在外面种蘑菇呢?”
她快步走过来,柳眉倒竖,嘴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可当她走到路灯下,看到我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时,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心疼。她没管旁边看戏的沈曼,直接把手里端着的那盘溜肉段塞给紧跟出来的安然,空出两只手,一把捧住了我冰凉的脸颊。
“大冷天的,冲锋衣的拉链都不拉到顶,你想冻死在这二十岁生辰上是不是?”她语气依旧泼辣,双手却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烟火气,用力在我的脸颊和耳朵上搓了两把,直到皮肤泛红才松手。
随后,她极其自然地帮我把拉链拉到最顶端,理了理领口,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可那眼角的余光里,却全是快要溢出来的柔情。
“赶紧给我滚进来暖暖。今天你最大,长寿面里特意给你窝了两个你最爱吃的糖心荷包蛋,要是坨了,看晚上关了门我怎么收拾你!”
她压低声音在最后半句加了点暧昧的威胁,随后转头看向沈曼,没好气地踢了一脚她的躺椅。“还有你这狐狸精,穿这么点在这儿装什么冻死鬼?赶紧滚进来吃饭!”
我站在风雪里,感受着脸上残留的余温,看着她转身进屋时摇曳的腰肢,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