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冻结。
暖风机呼呼往外吐着热气,我却感觉有千万根冰锥顺着脊梁骨往下扎。
听到沈清秋这句犹如平地惊雷的问话,萱姨那只死死拧在我大腿内侧的手触电般松开了。身边这个平日里泼辣护短的花店老板娘,此刻僵硬得像块被冻透的木板,连呼吸都停滞了。
“都、都行……”萱姨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音节。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窗外模糊的雪景,根本不敢往后视镜里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没意见。”
大腿被拧过的地方还疼得发麻,但强烈的求生欲让我在大脑宕机的前一秒,疯狂接上了话茬。
“对对对!都行!”我猛地坐直身子,语速快得像念紧箍咒,双手毫无章法地比划着,试图用拙劣的借口填补亲手挖出的大坑,“我睡沙发!妈你不知道,我这人颈椎不好,就喜欢咱家那硬布艺沙发!反正我早习惯了!你睡沈姨腾出来的那屋正好,干净,被褥也是新换的!”
这一连串欲盖弥彰的输出,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假得离谱。
沈清秋透过内后视镜,静静地看着后排的我们。那双阅人无数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她的视线在恨不得嵌进车门里的萱姨身上顿了顿,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我。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噗嗤——”沈清秋轻笑出声。她单手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语气漫不经心,像在逗弄两只炸毛的猫:“你们两个怎么了?如临大敌的,跟背着我干了什么瞒天过海的大事儿似的。我就顺口一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当妈的要棒打鸳鸯呢。”
“棒打鸳鸯”四字一出,萱姨的肩膀剧烈抖了一下,手死死抠着座椅边缘,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干笑两声,拿袖子擦了把冷汗,声音发虚:“哪能啊,没瞒你什么。这不是怕你千金贵体住不惯破房子嘛,纯属紧张……”
沈清秋“哦”了一声,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大度地没往下深挖。绿灯亮起,车子汇入风雪,话题被她自然地转移到了晚饭吃什么上。
我虚脱般靠在椅背上,长吐出一口浊气。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内衣,风一吹凉透心扉。这亲妈的段位实在太高,比拿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人胆战心惊,不过总算暂时糊弄过去了。
回到老街,天彻底黑透。门一开,萱姨连大衣都没脱,换了鞋逃也似的钻进厨房,扯过碎花围裙系上,翻出食材就开始在案板上疯狂输出。
“砰砰砰!”
菜刀剁在案板上震天响。那架势,仿佛案板上躺着的不是排骨,而是我这个口无遮拦的小王八蛋。她分明是借着剁菜的动作,发泄心里的慌乱与羞耻。
我像个犯错的鹌鹑,缩在客厅沙发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沈清秋倒显得从容,脱下高定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捋起真丝衬衫袖口,走进了逼仄的厨房。
“我帮你洗菜吧,苏老板。”她声音温和且不容拒绝。
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女人,竟然在充满油烟味的小空间里配合得莫名默契。萱姨切菜的动作收敛了些,低头闷声应着。没一会儿,四菜一汤热腾腾端上了桌。
这顿晚饭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昏黄的吊灯下,我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机械地扒拉着白米饭。萱姨破天荒没数落我吃得快,脸上红晕未褪,只顾着夹面前的清炒时蔬。沈清秋则是桌上唯一正常的人。她慢条斯理地喝着排骨汤,仪态优雅,甚至有闲情逸致拿公筷给我和萱姨夹菜。
“吃慢点,乐乐。”她抽出纸巾递给我,眼底满是纵容的温情,“别噎着。吃完不是还要去堆雪人吗?妈妈陪你。”
我像捣蒜一样连连点头。
吃过晚饭,风小了些,雪花依旧纷纷扬扬。我一手拉着萱姨,一手拉着沈清秋,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楼下的雪地。路灯昏黄,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沈清秋穿着昂贵的大衣,却不嫌弃满地冰冷。她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女孩,蹲在雪地里认真帮我滚雪球。萱姨站在一边,原本有些拘谨,看着我们笨拙的样子最终没忍住,捧着捡来的枯树枝笑着加入进来。
半小时后,三个大小不一的雪人并排站在了路灯下。
中间那个最高大,头上歪扣着破塑料桶,像个笨拙但坚定的守护者。左边的雪人稍微矮些,脖子上围着萱姨解下的红色旧围巾,透着温柔的烟火气。右边的雪人最精致,立得笔挺,鼻子上插着沈清秋从厨房拿来的胡萝卜,高贵而清冷。
三个雪人在冰天雪地里紧紧依偎,透着一股让人鼻尖发酸的暖意。
沈清秋拍去手上的雪屑,站在雪人前看了很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在路灯的柔光下,这位习惯用冰冷伪装自己的女总裁,眼眶正一点点泛起微红。
十八年来,她错过的太多,总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外来者,试图用财富来弥补。直到此刻看着紧密相连的三个雪人,她或许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被接纳了。她不再是孤独高坐明堂的沈氏掌权人,而是这个怪异却温暖的“家”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拿出手机,缓缓退后两步。“咔嚓”一声轻响。
她将三个紧紧挨在一起的雪人,连同背后那栋亮着万家灯火的旧居民楼,定格在镜头里。
“挺好。”沈清秋垂下眼眸,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声音轻柔且释然。“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