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老房子里只剩下暖气管水流的“咕噜”声。寒风卷着雪片刮过玻璃窗,沙沙作响。
自己亲手挖的坑,哭着也得填。我抱着一床单薄的被子,老老实实窝在客厅那张掉色的灰色布艺沙发上。
沙发太窄,我一米八几的个子只能像只虾米般蜷缩着。长腿大半悬在外面,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滚到地上。
客卧的门紧闭着,沈清秋睡在里面。主卧的门也关得严丝合缝,那是萱姨的房间。
在这狭小逼仄的客厅里,我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后背被硬沙发垫硌得生疼。满脑子都是傍晚车厢里那场令人窒息的修罗场,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主卧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动。
门缝悄然裂开,萱姨穿着棉质睡衣,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做贼似的溜了出来。
她像只夜巡的猫,悄无声息走到沙发边蹲下。借着窗外苍白的雪光,我清晰看见了她脸上掩饰不住的懊恼与心疼。
那双带着淡淡水蜜桃香气的手,轻柔地扯住被角,一点点将漏风的缝隙掖实。她甚至还心疼地摸了摸我露在外面的脚踝,冰凉的触感惹得我心里一颤。
“懒猪。”她用气音在我耳边呢喃,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冻坏了吧?再忍一晚,明天你妈走了就好。”
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白天的憋屈。我刚想伸出手去抓她的手,顺便讨个香吻。
就在这时,客卧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咔。”
声音不大,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萱姨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抽回手,差点跌坐在地。她连看都不敢往客卧看,连滚带爬蹿回了主卧,“咔哒”一声将门死死关上,动作快得像个被抓包的小毛贼。
我僵在沙发上,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连呼吸都屏住了。
客卧的门开了。
沈清秋披着驼色羊绒披肩,踩着软底拖鞋,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没开灯,只是极其自然地拉过吃饭用的小矮凳,在沙发前坐下。
“没睡着?”沈清秋的声音带着深夜独有的温柔沙哑,没有半分凌厉。
我喉结滚了滚,干巴巴咽了口唾沫:“没呢,妈。你怎么也醒了?换床睡不习惯?”
她没回答,只是伸出手,越过被子握住了我露在外面的一只手。她的指尖带着微凉,却握得极紧。
借着雪光,我看到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我的脸廓,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冷不冷?”她轻声问,满是心疼,“客厅连暖气片都没有,靠卧室漏出的那点热气,怎么熬得住。”
“不冷,被子厚。”我硬着头皮撒谎,其实脚丫子早冻成了冰砖。
她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肩膀,隔着被子感受着我蜷缩的姿态,微微蹙眉:“这沙发又硬又窄,你这么大个子腿都伸不直,骨头都快散架了吧?”
“真没事,妈。我皮糙肉厚,以前也经常在沙发上凑合。”我磕磕巴巴圆着谎,心里直打鼓。
沈清秋没有拆穿,只是静静看着我,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乐乐,其实妈妈今天……真的很开心。”她忽然转移话题,语气带上了一丝恍惚,“下午我们在楼下堆雪人,看着你笑,看着萱老板在一旁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十八年在商场上赚来的冰冷数字,都不如那半小时有温度。”
我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这十八年来,妈妈错过了你太多的第一次。”沈清秋低头,声音透出一丝压抑的哽咽,“没能看你学会走路,没听见你第一次叫妈妈,甚至没能在你生病时,递上一杯热水。”
“妈,那些都过去了……”我心里一酸,反手握紧她。
“是啊,都过去了。”沈清秋抬起头,眼底透着释然,“所以现在的妈妈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安快乐。萱老板是个好女人,妈妈打心底里感激她,哪怕把整个沈氏送给她,都不足以弥补这份恩情。”
她顿了顿,手指理了理我额前凌乱的碎发。声音变得轻柔,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戳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所以,乐乐。”那双洞若观火的丹凤眼静静注视着我,“你是不是觉得,妈妈真的很傻?”
我大脑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深意,脱口而出:“没啊。你可是沈氏集团的女总裁,你要是傻,这世上就没聪明人了!”
沈清秋轻笑出声,笑意里夹着无奈与纵容。
她伸出修长的食指,没好气地在我脑门上点了一下。
“傻孩子。”她叹了口气,“你真当妈妈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是白混的?下午车上你漏洞百出的话,今晚饭桌上你们俩如临大敌的心虚样,加上你现在宁可冻成冰棍也要睡沙发的蠢样……”
她停顿下来,看着我瞬间苍白冒汗的脸,笑意更深。
“哎,我也不好多说。”沈清秋摇摇头,“总之,过完年抓紧把户口迁过去。至于其他的……只要你觉得幸福,只要她全心全意对你好,妈妈什么都可以当做没看见。明白了吗?”
黑暗中,我看着她那双反光的丹凤眼,脑子里像有成吨炸药被引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车厢里那句“这合适吗”,晚饭时的诡异沉默,以及现在的妥协。
我喉咙发紧,心脏狂跳。原来她早就清清楚楚地看破了我和萱姨的关系!
她没有戳破,全是因为对我的愧疚与纵容。为了不破坏我现有的幸福,这位高高在上的豪门贵妇,竟向这段世俗难容的感情低头妥协了。
“妈……”我声音发抖,交织着被看穿的慌乱与感动,“你啥时候知道的?”
沈清秋看着我的窘态,难得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容,不置可否。
“不告诉你。”她语气轻松,“别告诉你萱姨,这是我们母子的小秘密。她那脾气要是知道我看穿了,估计能连夜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好。谢谢你,妈。”
沈清秋站起身,优雅地拢了拢驼色披肩。
转身准备回客卧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夜色中,这位冰山女总裁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石破天惊的话。
“外面冷,客厅暖气不足,我看你腿也伸不开……”她微微偏过头,语气平静中透着怂恿,“不行……就去屋里睡吧,反正我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