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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老街还在晨雾中没有完全苏醒，我们已经开着那辆星愿电车悄无声息地上了高速。
出城后，钢筋水泥丛林被迅速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辽阔的平原和起伏的黛青色山脉。进入大别山区，昨夜的雪给群山覆上一层银装。盘山公路像条黑色的缎带，蜿蜒在这片纯白静谧的世界里。
车内暖气很足，烘得人骨头发软。萱姨将副驾座椅调低，盖着黑色羊绒大衣，闭眼补觉。
车载音响里放着李宗盛的《晚婚》，沧桑的烟嗓在车厢里流淌：“我从来不想独身，却有预感晚婚……”
我稳稳握着方向盘，用余光瞥向旁边熟睡的女人。褪去花店老板娘的泼辣伪装，此刻的她安静得像个有些脆弱的小女孩。
听着歌，我眼眶微热。三十八岁，以她的样貌和手段从不缺优秀追求者。身价千万的老板、稳重的领导，随便挑一个都有安稳的下半生。可她偏偏死心眼地把青春和柔情都砸在了我身上。
被一个人拿命去爱，这种感觉沉甸甸的，压得我每天连呼吸都带着使命感。我必须拼尽全力去成长，成为能替她扛起一片天的男人。我要让她觉得，这十八年的等待，值了。
四个小时后，车子驶入深山古村“白云沱”。刚到村口老槐树下，我就看到了一坨扎眼的粉红色物体。
沈曼裹着那件土得掉渣的粉底大花棉袄，双手抄在袖管里，冻得直跺脚。一见我的车，她像见到了救星，挥舞着手臂狂奔过来。
“我的姑奶奶，你们可算来了！”车刚停稳，她一把拉开车门探进半个身子，带着哭腔疯狂输出，“再晚来半天，我就要被老太太绑上拖拉机，送去给隔壁村杀猪的当填房了！”
萱姨被冷风一激，醒了过来。定睛一看沈曼这副尊容，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爆发出嚣张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沈曼，你这身行头要是去走秀，绝对拿年度最接地气大奖！”萱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曼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钻进后座，指挥我往里开：“笑屁啊！快开车！别被我妈看见了！”
沈曼家在村子最深处，是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刚进院门，还没下车，一声如洪钟的吼声震得我耳膜发麻：“死丫头！让你去买盐，是不是死半道上了！锅里鸡汤都快熬干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黑棉袄、提着宽背菜刀的老头从厨房冲了出来。那生猛彪悍的架势，跟沈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绝对亲爹无疑。
紧接着，一个系碎花围裙的老太太也拿锅铲追出。一见我和萱姨下车，老两口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换上笑脸，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哎哟，这就是萱萱吧！曼曼成天念叨你多照顾她！”老太太一把拉住萱姨的手上下打量，“这闺女长得真俊，比我家这疯丫头有福气多了！这是……你带来的弟弟？”
“阿姨好，我叫苏予乐。”我乖巧地打招呼，顺手打开后备箱往屋里拎礼盒。
沈曼在一旁撇撇嘴：“妈，你别看他人模狗样，实际满肚子坏水。还有你，爸！把菜刀放下，吓着我朋友了！天天住乡下，真受不了……”
“你懂个屁！”老头把菜刀往磨刀石上重重一拍，瞪眼骂道，“我不守着热乎锅，去城里住你那几百万的破大平层？像鸽子笼，下脚菜地都没！我这大瓦房多敞亮！”
这顿接风宴极其硬核。农村冬天讲究肉多量大，堂屋正中直接支起五六个酒精小锅。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一锅是炖了四个小时的散养土鸡汤，飘着金黄鸡油；一锅是农家腊肉炒冬笋；还有炸萝卜肉圆子、红烧土猪肉、干锅野兔……这种粗犷又充满烟火气的吃法，在城里精致餐厅绝对体验不到。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热络。老头红光满面，神神秘秘地从柜底抱出一个巨大塑料酒壶。壶里液体浑浊，泡着枸杞、人参须和几根不可描述的动植物器官。
老头拿过一个大海碗，“咚”地放在我面前，倒了满满一大碗。
“小伙子，必须尝尝我泡的绝密药酒！”老头拍着胸脯，眼神暧昧地扫过我，“喝了这碗酒，白天打死一头牛！晚上堪比老黄牛！”
“噗——”喝汤的沈曼直接喷了，笑得直不起腰。
坐我旁边的萱姨筷子一抖。那张绝美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漂亮的媚眼羞恼地瞪圆。桌子底下，一只皮靴毫不留情地狠踩在我的脚背上！那力道分明是在警告我：敢喝试试！
我低头看看药酒，再看看萱姨娇媚的侧脸，心里升起狂野的火苗。想到昨晚她往行李箱里偷偷塞的“战袍”，我深吸一口气，涌起英勇就义的豪情。为了大别山这难得的雪夜，今晚必须当把老黄牛！
“谢谢大爷！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顶着脚背快被踩穿的力道，端起海碗灌了一大口。
辛辣刺鼻的酒精混着发苦的药材味，像条火龙烧进胃里。几秒钟后，小腹腾起一股邪火，辣得我眼泪直冒。
“好小子！有种！”老头大笑竖起拇指。
萱姨在一旁看着我的惨状，气得牙根直痒痒，碍于场合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苏予乐，你今晚最好别惹我，不然把你扔雪地里冻死！”
这顿饭吃得热闹。沈曼被爹妈轮番数落婚姻大事，逼问杀猪的见不见，她借着酒劲跟老两口拍着桌子对骂；萱姨在中间和稀泥，夹枪带棒地调侃沈曼，眼神却时不时往我红得发烫的脸上瞟。
听着满屋的喧闹，看着酒精锅蒸汽模糊了萱姨娇俏的侧脸，感受着肚里越来越盛的燥热，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渴望的生活。不需要多有钱，只要有这些鲜活的人在身边吵吵闹闹，只要晚上那张土炕上有她，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