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起腰,抬起头往外看去。卢志鹏出现了。
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男生。除了昨晚那个骑在他机车后座上的黄毛之外,还有几个穿着紧身运动背心、刻意鼓起肌肉线条的精壮小子。看那做派,显然都是大学城里混日子的老油条。
这小子今天明显下过血本打扮。他脱了昨天显廉价的机车夹克,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披一件剪裁挺括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头发也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他双手插兜走进来时,袖口有意无意地往上提了提,露出手腕上那块辨识度极高的绿水鬼手表。整个人看起来人模狗样,比昨天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一把推开玻璃门,带着那群狐朋狗友鱼贯而入。
“哎!姐!开业大吉啊!”卢志鹏拔高了嗓门,笑得阳光灿烂。他的眼神精准地越过人群,直接锁定了正在吧台后面低头剪花枝的萱姨,“我卢志鹏说话算话吧?昨天说了来捧场,今天就带着兄弟们来给你撑排面了!”
他一边大声说着,一边老练地用余光扫了一圈店里的情况。此刻大厅里除了他们,还有两三拨客人在挑选花束,他专门挑这个时间段出现,显然是为了在人前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我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死死握着锋利的修枝剪,刀刃上还沾着尤加利叶绿色的汁液。我表面上低着头,装作在专心处理花材,实际上余光一秒钟都没从这小子身上挪开过。只要他敢有任何不规矩的举动,我手里的剪子绝对不长眼。
萱姨不慌不忙地放下了手里的活。她抬起头,视线落在卢志鹏身上的那一瞬,我清楚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一抹微妙光芒。那不是被骚扰的紧张,更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傻兔子蹦进陷阱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笃定与嘲弄。
“哟,来了啊。”萱姨根本没拿正眼瞧他手腕上那块表,声音不冷不热。她脸上的笑容客气到了极点,却又疏离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欢迎光临,随便看。你们来得巧,今天全场八折。”
卢志鹏对她的冷淡似乎毫不在意,领着那群兄弟在花桶前转悠。黄毛跟在他屁股后面,贼眼不停往萱姨身上瞟,还凑到卢志鹏耳边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卢志鹏面带得意的笑,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黄毛一下,示意他收敛点,别坏了自己立的人设。
转悠完一圈,他直接走到吧台正前方,潇洒地掏出最新款的手机,利索地调出付款码往吧台上一拍。
“姐,你店里的花确实新鲜。给我来五束混搭,包装一定要用最好的,弄得有档次点。”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让旁边挑花的客人们都能听见,“我这几个兄弟一人一束,都是准备拿去送女朋友的。姐,你尽管捡好看的包,价格不是问题!”
五束混搭花束,折扣下来也得一千多块钱。换做任何一个新开业的小老板,都不太可能把这块到嘴的肥肉往外推。这恰恰是卢志鹏算计的核心——用消费关系强行绑定自己大客户的身份,借机套近乎。套路虽然老掉牙,但对付涉世未深的女人确实好使。
可惜,他今天碰上的是在老街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的苏怀萱。
萱姨眨了眨那双漂亮勾人的狐狸眼,笑容可掬地接过了订单。她弯腰从花桶里挑选花材,几支品相极佳的红玫瑰搭配淡雅的洋桔梗,再点缀上尤加利叶,动作专业且利索。一边包花,她还一边跟卢志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们这健身房平时人多不多?”
“生意不错。”卢志鹏见她主动搭腔,心里一喜,连忙摆出成功人士的做派,“二楼还增设了拳击区,设备都是进口的。”
“哦?那挺好的。做生意嘛,大家都不容易。”萱姨云淡风轻,滴水不漏。
五束花包好,卢志鹏扫码付了一千零八十块。他提着包装精美的花束递给身后的兄弟们。临走之前,他极其自然地靠在吧台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摆出一副深情的模样。
“姐,明天晚上科教区后面新开了一家日料。我定了个包间,环境特别好。你要是不忙的话——”
“不好意思啊。”
萱姨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修剪着下一束花的枝干,语气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
“明天晚上我跟我老公有安排,要陪他逛街,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