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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杂事，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早被苏怀萱这个执行力极强的女老板安排得滴水不漏。场地、菜单、接亲路线，甚至桌面花饰的备选方案都已敲定。到了这节骨眼上，反而真的闲了下来。
该忙的都忙完了，剩下的只有等。等后天。
“安静点挺好。”我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她今晚没用平时的水蜜桃洗发水，换了种带薄荷味的，闻起来凉飕飕的。“结婚是咱俩过日子，不是演给别人看。省下的精力，留着后天折腾。”
“别满嘴跑火车。”她毫不客气地伸手，准确无误地在我腰侧最怕痒的软肉上拧了半圈，“老娘后天要穿那件紧绑绷的高定婚纱，你少出幺蛾子。要是弄破了，把你卖了抵债都不够。”
我吃痛往后躲了躲，顺势抓住她作乱的手，十指相扣摁在江边的石栏杆上。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由着我。
“钱钱钱，满脑子都是钱。”我捏了捏她的指尖，调侃道，“苏老板，后天穿上婚纱能不能稍稍收敛点你的财迷属性？好歹让大家看看新娘子温柔贤淑的一面。”
“收敛个屁。”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回嘴，“没钱拿什么养家？老街那套房子的外墙漆还没刷，入冬前得弄完。后院的排水管也该换了，上回下大雨差点倒灌进厨房。光是这回办婚礼，加上给你妈买的那条项链——”
“别算了。”我直接伸手，用掌心捂住了她的嘴。
她眼睛瞪圆，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手心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今晚禁止算账。”我看着她那快竖起来的眉毛，强忍着笑意，“苏怀萱女士，新娘子婚前两天的晚上，应该沉浸在对婚姻的美好期待中，而不是蹲在江边算排水管的价格。”
她伸手掰开我的手，赏了我一个极其嫌弃的白眼。但那上扬的眼角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却彻底出卖了她的好心情。
江面的游船拉响汽笛，低沉的声音盖住了虫鸣与远处的喧嚣，慢慢散在夜色里。我们靠在栏杆上，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扯起闲篇。
我们聊起花店下个月的进货单，商量着九月份婚礼季得提前跟供货商锁定量；聊起老街李阿婆家那条爱掉毛的土狗，她恶狠狠地警告，要是它敢来婚礼捣乱就丢到巷口去；又聊起沈曼非要塞给我们的那对俗气纯金鸳鸯摆件，商量着平时藏柜顶，沈曼来了再摆出来应付。
聊着聊着，夜风渐凉，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那年冬天。是从后院的排水管，说到老房子二楼那间屋子，最后提到了那条逼仄的木楼梯。
“你还记不记得，”她侧过头，十根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微微发白，“有一年冬天，老街下了场大雪。那破楼梯上全是冰碴子，滑得跟溜冰场似的。”
“记得。”我轻声应道。
“你那时候才多大，走路都走不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江面那片碎金色的光斑上，没有看我。“我抱着你上楼，一脚踩空，膝盖直接磕在木板棱上，疼得眼泪直打转。可你在我怀里居然没哭，就那么瞪着眼睛看我。”
她停顿了片刻，江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命够硬。被扔在臭水沟里都没冻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肯定总能扛过去。”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受点疼也不算什么。”
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没接话，只是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顺势搂住她的肩膀，把她严严实实地护进怀里。她顺从地靠过来，后脑勺抵在我的肩窝处，温顺得不可思议。
“后天，我就要从那条楼梯上嫁出去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感叹，“说起来也好笑。嫁出去也就走两百米，从老房子穿过巷子到花店后院，连村口都没出。”
“两百米够了。”我收紧胳膊，感受着她的体温，“这两百米走完，你就是我苏予乐的老婆。跟走多远没关系。”
“贫嘴。”她骂了一句，声音却发着虚，带着明显的鼻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果然，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此刻又红了。路灯的光映在里面，水汪汪的一层，被她死死咬牙强压着不肯掉下来。
这女人就是这样，一碰到跟我有关的过去，铁打的防线就跟纸糊似的，一戳就透，却死也不肯在我面前痛快地哭一场。
我没揭穿她，只是默默侧过身，用宽阔的后背挡住旁边路灯刺眼的光，给她留了一片能偷偷红眼眶的阴影。
她大概察觉到了我的小心思，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胸口。力气很小，像猫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苏予乐。”
“嗯。”
“你说后天……我会不会哭啊？”她问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忧虑，“我最烦在人前哭了，丢人。”
“不知道。”我想了想，抬起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给了她一个诚实的回答，“但你要是哭了，我绝不笑话你。我给你擦眼泪。”
“废话，你敢笑话我试试。”她吸了吸鼻子，强撑着气势。
“我是说，你后天想哭就哭，别憋着。”我低下头，鼻尖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鼻尖，“反正沈曼到时候肯定哭得比你还凶，妆都能哭花。你就算哭了，也不是最丑的那个。”
她愣了一秒，眼里的水光还没褪去，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