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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距离我们在老街办婚礼，还有整整两天。
江海市入夜后的暑气还没散尽。沿江观光道吹来的风里，裹夹着江水特有的腥潮和草木发酵的香气。远处的江面上，夜游船慢吞吞地划过，路灯将防洪堤的青石板照得发亮，踩上去还带着白天残留的余温。
我和萱姨沿着河岸慢慢走。
她今晚没穿那些讲究的裙子，直接从我衣柜里翻出一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套在身上，下摆刚好盖住里面做旧的牛仔短裤。两条白皙修长的腿没有任何遮掩，踩着一双十五块钱的塑料人字拖，“踢里趿拉”地走在石板路上。
这打扮极其不修边幅，偏偏穿在她身上，那股子慵懒又娇俏的女人味挡都挡不住。
我把她那只戴着花苞金戒的手攥在手心里，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往马路内侧带了带，顺手挡住旁边一辆呼啸而过的外卖电动车。
“热。”她抱怨了一句，肩膀扭了扭，却没挣脱我的手。反而把手心里的汗往我掌心上蹭了蹭，蹭完了又老老实实地握回去。
“去前面买根冰棍？”我指了指不远处简陋的冷饮摊。
“我要老冰棍。”她极其笃定地说，“一块钱那种，别的太甜，腻嗓子。”
两根白色的老冰棍拿在手里，在潮热的夜风里迅速融化。她咬了一口，冰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在锁骨的凹陷处汇成一小颗亮晶晶的水珠。她拿手背随意抹了一把，转头看我。
眼睛被江边的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予乐，你觉不觉得，咱俩这婚结得有点太安静了？”她把剩下一小块冰含在嘴里，嚼得嘎嘣响，毫无淑女可言。
我咬着冰棍棒，偏头看她：“怎么说？”
“人家结婚，提前两三天，家里恨不得掀翻天。”她伸出空着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男方贴大红喜字挂拉花，女方准备嫁妆试婚纱。各路亲戚轮番上阵串门，吵得人头疼。”
她停下脚步，背靠在江边的汉白玉栏杆上。江风从背后吹来，将宽大的白衬衫灌满，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线。
“咱俩倒好，距离办喜事就剩两天，连个帮忙跑腿的人都没有。别人家兵荒马乱，咱俩跟出来遛弯消食的退休老两口似的。”
我把手里的冰棍棒扔进垃圾桶，走过去，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栏杆上，把她圈在双臂之间。
“嫌太冷清了？”我低头看她。
她没直接回答，先把嘴里的冰棍棒准准地丢进垃圾桶，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重，但里面裹着的东西很沉。
“能不安静么。”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的笑意，“咱俩孤苦伶仃的。你是个被我从臭水沟边捡回来的，男方那头连个七大姑八大姨的影子都找不着，伴郎还得把你那三个嘴炮室友拉过来充场面。”
她顿了顿，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我这边更干脆。孤儿院出来的，没有娘家，没有族谱，连个走过场的远房表姐都翻不出来。两边的正经亲戚凑在一起，连一桌麻将都凑不齐。哪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的事儿要忙。”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一些她不太想翻出来的沉重。
她说的句句在理。
沈清秋那边，碍于老街街坊的闲言碎语，加上她自己反复强调不想给我们惹麻烦，沈家的那些旁系亲属一个都没通知。
沈曼倒是个爱热闹的，但她一门心思扑在当伴娘堵门收红包这件事上，指望她帮忙干活，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至于安然，那小姑娘昨天就坐高铁回了老街，在半日闲花店的后院里忙前忙后。发来的照片里，她蹲在石板地上拔杂草，额头上全是汗，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旁边是安爷爷安奶奶正试着明天要穿的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