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是被热醒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了,大平层的主卧里闷得像蒸笼。我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捞——捞了个空。
床单是凉的。枕头上没有她的头发,空气里也没有那股熟悉的水蜜桃味。
萱姨昨天下午就跟沈曼回老街了。按照婚礼的规矩,她得在老房子二楼住一晚,等我今天早上去接。道理我都懂,可这床上少了个人,怎么睡都不对劲。我拽过她落在床尾的睡衣,上面残留的味道淡得快要散了。才走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我就开始想她了。
睡意全无。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外面江海市的夜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恰好打在墙上那张婚纱照上。照片里的她穿着那件高定婚纱,裙摆沾满沙子,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走进浴室,拧开花洒。热水浇下来,蒸汽糊满了镜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回忆一股脑地往外冒。
想起了十八岁那年的除夕夜。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跟她吵了一架。然后趁着酒劲,我干了这辈子最混蛋也最正确的一件事。
那晚的记忆是碎片式的。只记得她身上很软,被我搂在怀里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嘴里骂着“苏予乐你个畜生”,手却没推开我。巴掌落在我肩膀上,最后变成了抓,指甲深深陷进我的后背。后来她不打了,哭了。
再后来,她跑了,去了大理。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在想她会不会不回来了,整个人快要疯掉。直到那天傍晚,爆竹声响了满街,她穿着驼色风衣,拖着行李箱,从巷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走到我面前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抹掉了我脸上的泪。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知道,她选择了回来。
水温开始变凉,我关掉花洒,擦干头发。挂钟指向三点五十二分,距离出发去老街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我从衣柜里拿出上个月她拉着我定做的深灰色西装。换好衣服,我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挺括的肩线、收窄的腰身,配上她亲手挑的酒红色领带。我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领口:“起码配得上苏老板。”
拿起手机,凌晨四点零三分。无意间划开抖音,右上角的好友列表里,苏怀萱的头像亮着绿点。
我点开对话框,发了个问号。对面几乎秒回了同样的问号。
我:你怎么还没睡?
她:睡醒了。你呢?
我:跟你一样。
隔了十几秒,她的新消息跳了出来:“要嫁给某个死男人了,想着以后人生就此悲哀,根本睡不着。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忍不住嘴角上扬:“来不及了,苏怀萱小姐如今已经跑不掉了。”
“呵。”她回了一个字,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得了吧,别扯皮了。准备准备过来吧。”
“待会见。”
这三个字敲下去,轻飘飘的,却承载着我胸腔里翻滚不息的灼热。该说的话,等我踩上那条木楼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再说。
我走进厨房,囫囵吞了半个剩三明治垫垫胃。走到玄关,鞋柜上放着一把黑色奥迪A6的车钥匙。这是沈清秋给的接亲车。
回想起前几天沈清秋递车钥匙时,萱姨当场变了脸色:“开这么好的车去老街接亲?你当是去参加车展?”那副嫌弃又较真的模样,现在想起来依然让我心头一软。
我把车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心跳却越来越快。无论她怎么嫌弃这车招摇,今天我也得开着它,风风光光地把我的苏太太接回家。我推开门,大步走进了江海市未明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