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难得硬气了一回,坚持要把车留给我。“儿子结婚,开辆像样的车去接媳妇,天经地义。这车又不是什么百万豪车,就是辆普通的A6,低调得很。你要是嫌贵,就当是我借给他的。”
萱姨被“借”这个字堵住了嘴,憋了半天,最后冷哼一声:“行。用完还回去。”
沈清秋笑着说好。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车是不可能还了。
我拿起车钥匙,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平层。客厅茶几上摆着那张被萱姨删减到只剩十一个人的宾客名单,旁边压着一叠昨晚我数了三遍的红包——那是准备给沈曼堵门用的。
“走了。”我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过去的单身岁月做最后的告别。
关门,下楼。黑色的A6安静地停在地库里,车身被我昨晚花了两个小时洗得一尘不染,连轮毂缝隙都亮得反光。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时间显示:04:21。
从江海到老街,导航显示需要两小时四十七分钟。但我还得先去一趟江海大学,接宋青。
凌晨四点半的江海市,马路上空旷寂寥。红绿灯在无人的十字路替闪烁,路灯将柏油路面照得泛白。偶尔有一辆洒水车从对面驶过,喷出的水雾在车灯照射下,散成一片金色的细雨。
我把车窗摇下一点缝隙,八月凌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潮气灌进来,驱散了残留的暑意。车内没放音乐,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拐进江海大学南路。校门口的路灯格外明亮,照亮了刻着校名的大石碑。暑假期间校园静谧,门卫室里的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宋青就站在门卫室旁边。
她今天没穿标志性的黑色职业套装,而是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脚踩一双白色低跟凉鞋。整个人少了那股辅导员的威严,多了几分邻家姐姐的温婉。她手里拎着个小巧的手提包,正捧着一杯不知从哪买来的热奶茶。
我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宋导,久等了。”
她弯腰凑近,透过金丝边眼镜打量了我两秒,然后抿嘴笑了。“新婚快乐。”
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将奶茶放进杯架,利索地系好安全带。“还劳烦新郎官亲自来接,怪不好意思的。你那几个室友呢?怎么没跟着凑热闹?”
“他们昨晚在网吧通宵,这会儿估计还没醒,我让他们到时候直接去老街汇合了。”我挂挡起步,车子重新汇入空旷的街道。“感谢宋导赏光,大清早把您薅起来,等忙完这段我请您吃饭。”
“少来这套。”宋青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带着调侃,“你请我吃饭,你媳妇不得心疼死?上回你在学校请我喝杯咖啡,她盯我的眼神……啧,我连五分钟都没敢多坐。”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没反驳。萱姨的领地意识一向很强,尤其是对宋青这种漂亮年轻的女性,醋劲儿大得很。
车子平稳地驶上高架。凌晨的高架桥畅通无阻,两旁的隔音板在视野中连成一片虚影。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宋青忽然开口:“苏予乐。”
“嗯?”
“你还记不记得,大一刚开学那会儿,我第一次找你谈话?”
我的思绪被拉回过去。那还是军训刚结束,她把我叫到办公室,例行了解新生情况。“记得。你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就我和我姨。你问我姨多大,我说比我大十几岁。你当时的表情……挺微妙的。”
宋青轻笑出声:“我当时心想,这孩子家庭情况特殊,得多加关注。后来观察了一学期,发现你成绩不错也不惹事,就是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了你钱似的。眼睛里压着心事,跟同龄人完全格格不入。”
“有那么夸张吗?”我目视前方,握紧了方向盘。
“有。”她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几分感慨,“李林清天天在宿舍嚷嚷,张明月拉你打球你也不上心。我当时真担心你心理出问题,都准备给你预约学校的心理辅导室了。”
我没说话。那时候的我确实状态极差,刚离开萱姨,又背负着心底那份不敢见光的感情,整个人拧巴到了极点。白天假装若无其事,晚上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她,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现在倒是好了。”宋青收回目光,声音里透着欣慰,“开朗多了,整个人也舒展开了。”
她没有点破我改变的原因,但我知道她心里清楚。上回萱姨来学校,两个女人在走廊里碰见,简单聊了几句。事后宋青只对我感叹了一句:“你姨对你真好。”那个“好”字,包含了太多的了然与理解。
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车子下了高架,驶入通往老街的省道。城市的霓虹渐渐被甩在身后,道路两旁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暗沉的农田。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天际线处,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灰白色的晨光。
宋青从包里摸出手机,划动了几下屏幕。“放首歌吧,开夜路太安静容易犯困。”
“行,放什么?”
“我来挑。”她将手机连上车载蓝牙,翻找片刻,点开了一首歌。
清脆明亮的吉他分解和弦在车厢内响起,节奏轻快,像拂晓时分掠过旷野的晨风,带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随后,一个清澈且略带沙哑的男声流淌而出:
“Come with me for a little ride see the shadows passing by… Look at the sun and see the clouds turn to faces in the sky…”
悠扬的旋律伴随着逐渐清晰的晨光,填满了整个车厢。我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前方笔直延伸的公路,胸腔里那团翻滚的情绪终于一点点平复下来,化作一种极其踏实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