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回荡着一首轻快舒缓的英文歌,年轻男孩清澈的嗓音唱着“在夏季的火车上一切均被谅解”。音量不大,刚好填满沉默。
宋青靠在椅背上,手指跟着节拍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这首歌,是我闺蜜结婚那天拍纪录片用的第一首背景音乐。”她声音透着回忆的质感,“那天也是大清早出发。车子开在路上,天还没亮透。我坐在后座拍视频,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慢慢染上橘红。配着这首歌,我当时就哭了。挺矫情的,但确实动人。”
我抬头看向挡风玻璃外。东方的天际线上,那抹灰白色正像墨水般一点点晕染开,与尚未褪去的深蓝夜幕模糊地交织在一起。
随着吉他和弦渐弱,歌曲在一圈圈涟漪般的尾音中结束。车里安静了几秒。
“挺应景的。”我说。
宋青嗯了一声,搁下手机,转头看着窗外越来越宽的鱼肚白。
“苏予乐,你今天结婚。”她语气平静,“作为你的辅导员,按理该叮嘱你几句好好对人家的话。但我觉得不用。”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仪表盘的蓝光映着,镜片上反射出一小块光斑。
“你跟你姨之间的事,我不全懂,也没打算全懂。”她的声音很轻,“但我看得出来,你这两年变了很多。从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刺猬,变成了现在这样。能笑了,能闹了,眼睛里有光了。”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谁把你变成这样的,你比我清楚。好好待人家。”
“会的。”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压下喉咙里的涩意,故意打趣道,“宋导,大清早这么煽情,是想让我红着眼眶去接亲?那画面也太丢人了。”
“少贫,开你的车。”她笑骂了一句,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我没再说话。天际线的那抹白越来越亮,省道笔直延伸,路面的标线在车灯里飞速后退。
我想起萱姨凌晨发来的那条消息:“准备准备过来吧。”
她在等我。在那个二楼的破房子里,在那条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顶端,在那扇推开就能看见歪脖子树的旧窗户后面。她正穿着婚纱,等我去接她。
脚下不由自主地多踩了两分油门,车速悄然攀升。
不到六点,车子驶下省道,拐进通往老街的县道。两边的景色变成了低矮的砖瓦房和摇曳的稻田。铺天盖地的朝霞将东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云层边缘镶着金边,像打翻的蜂蜜顺着天际线淌下。
“这光线绝了。”不知何时醒来的宋青,正拿着手机对着窗外连拍,“你们老街这边的日出比江海好看十倍。”
“那是,江海全是高楼挡着,哪看得见完整的天际线。”我放慢车速,小心避让着偶尔驶过的农用三轮车。
拐过一个弯,老街的轮廓跃入视野。
灰瓦白墙参差不齐,斑驳的墙皮和长满青苔的屋顶透着岁月感。窄巷如毛细血管般交织,巷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依旧遮天蔽日。这里的每一块石板、每一堵墙我都能闭着眼睛认清。
我把车停在巷口,拔下钥匙。再往里实在开不进去了。
宋青推门下车,深深吸了口气:“空气真好,比江海的钢筋水泥笼子强多了。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嗯。”我披上西装外套,晨风里夹杂着稻田的青草味和远处早餐铺的油条香。
老街的清晨有着独属的慢节奏。院子里的咳嗽声、洗菜的流水声、悠扬的戏曲声,还有散落在石板路上、鲜艳干净的红纸屑。
“谁放的炮?”我看着纸屑问。
“我放的!”巷口第一家院门敞开,李阿婆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后。
老太太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暗红对襟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银簪。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笑得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小乐结婚,我一大早就起来放了一挂鞭!”她大声嚷着,“你萱姨昨天给我送了喜糖,还非要塞一条好烟!我说我不抽,她偏说给我老伴抽。我老伴都走三年了……”
老太太眼眶微红,随即用袖子抹了把脸,笑盈盈地催促:“不说这个!小乐今天这西装真精神!快去吧,你萱姨在楼上等着呢!”
“谢谢李阿婆。”我冲她深深鞠了一躬,拉着宋青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