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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A4纸。“高数题。我连夜从题库里挑的微积分和线代，一共十道。”他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伴娘是文科生，绝对做不出来。答不上来，就得乖乖开门。”
我跟宋青一时无语，李林清倒是一拍大腿：“牛逼啊明月！这招绝了！”
巷子里的大爷大妈听不懂什么微积分，只觉得这几个西装小伙闹腾得喜气。我没理会旁人的议论，也没搭理张明月那套不靠谱的堵门法。
我的视线，落在那条通往二楼狭窄陡峭的木楼梯上。一共十八级，每一级都有我和她的记忆：第三级，她磕破膝盖的地方；第七级，踩上去会“咯吱”响的裂缝；第十二级，边缘老鼠啃过的缺口。
我深吸一口混着油条香与老木头霉味的清晨空气。“我上去了。”抛下这句话，我抬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皮鞋底落在陈旧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木楼梯比记忆中更窄、更旧。两侧墙壁上残留着泛黄发脆的旧报纸，边角卷翘，露出斑驳的墙皮。楼道里没窗，只有底楼透进的微光，照亮了空气中浮游的金色微尘。
我拾级而上。脚下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像刻在骨子里的背景音。过去那些年，我背着书包，萱姨提着菜篮，这条楼梯承载了我们所有的日常。宋青和室友们识趣地留在楼下。他们的目光像无声的聚光灯打在我微微绷直的背上，但我没回头。
我只盯着尽头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门上贴着个大红的“囍”字，是手工剪出来的龙凤呈祥图样，边角带着回形纹。一看就是萱姨早年跟老街手艺人学来的本事。
十八级台阶转瞬走完。我在门前停步，理了理西装领口。
熟悉的霉味与灰尘间，多了一丝属于沈曼的、极具侵略性的玫瑰香水味。我屈起指节，敲响了门。
里面静默几秒后，传出沈曼娇滴滴且拉长调子的声音：“谁呀？”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稳住声线：“我，苏予乐，来接我媳妇。”
“你媳妇？”沈曼故作惊讶，“谁是你媳妇？我们这儿只有位姓苏名怀萱的黄花大闺女，可不认识什么苏予乐。”
楼下传来李林清他们压抑的哄笑。早料到有这一出。
“沈姨。”我换了称呼，“别闹了，开门吧。”
“哎哟，嘴真甜。”沈曼在门后笑得花枝乱颤，“不过想进门得有诚意。我今天可是娘家人代表，总得替她把关，不能让她随随便便跟穷小子跑了。”
“行，要多少？”
“先来十个‘长相厮守’听听响。”
“十个哪够，起码一百个！”楼下的王大伟瞎起哄。
“闭嘴！”我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句，从内袋掏出早就备好的一沓红包，顺着门底宽缝，费劲地一个个塞进去。
十个厚包塞完，沈曼满意的声音再次响起：“诚意收到了。不过光有钱不行，我们家萱萱讲究精神共鸣。这有三个问题，答对才考虑让你进。”
楼下的张明月立马来劲，举着A4纸就要冲：“乐哥，用我的高数题反杀！”
“给我滚回去待着！”我没好气地喝止。
沈曼清了清嗓子出题：“第一个问题。你第一次见苏怀萱，是哪年、哪月、哪日、哪个时辰？”
楼道瞬间安静了。这个问题将我一把拉回那个遥远且只存在于萱姨口述中的冬天。我毫无记忆，若不是她心血来潮，我早成了臭水沟里无人知晓的尸骨。
我所知的全来自于她。她说那天是十二月初六，所以成了我的生日；她说那天风大如刀，我浑身冻紫，哭声微弱。可具体年份和时辰，她说过吗？我竭力回想，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怎么，答不上来？”沈曼在门后催促，“这可是送分题。要是连这个都记不住，你的感情可得打个折扣。”
我闭上眼，楼道里的空气仿佛化作当年冬日的寒风，刺进肺里。我攥紧了发汗的手心，缓缓睁开眼，隔着门板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知道是十二月初六。年份和时辰，我不记得。或者说，她可能从未告诉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