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风带着高层特有的凛冽。董事会、海外并购案,这些无比遥远的词顺着电话线清晰地砸进耳朵里,瞬间打破了我刚刚趋于平静的生活。
“乐乐?”电话那头,沈清秋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我隔着玻璃门,回头看向沙发上的苏怀萱。她依然保持着那个蔫蔫的姿势陷在沙发里,紧紧抱着靠垫,眼神没有焦点。刚才因为蜜月之争生出的郁闷,瞬间被心疼取代。
“妈,我跟萱姨商量一下。”我压低声音。
“好。”沈清秋没有逼我,声音柔和却洞明,“不是让她为难。我只是觉得你早晚要接触这些,早点接触总比晚点好。你是我儿子,我不想把你养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挂了电话,我走回安静的客厅。空调“呼呼”地吐着冷气。我没绕弯子:“沈清秋让我后天去沈氏集团旁听董事会。”
萱姨抱着靠垫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但没说话。
“有个海外并购案需要尽快决策。”我补充道,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她缓缓抬头看着我。那双桃花眼没了刚才争执的火星,情绪复杂难辨。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我最怕她这样。她要是跟我吵闹,我心里还好受些,这么一言不发,反而让我心里发毛。
“你想去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在我心上砸出个坑。
“我……”
我想去吗?平心而论,是想的。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权钱,而是难以按捺那份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我想去看看那个属于沈清秋的商业世界究竟是什么样。但这话我不敢跟萱姨说。我怕她觉得我变了,怕她觉得老街和花店已经关不住我了。
“我不想让你为难。”我蹲下身平视着她,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立刻回绝。什么董事会,跟我没关系。”
她却猛地抽回手,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在客厅里焦躁地走了两圈。最后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江海市璀璨的万家灯火。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透着一股与繁华格格不入的孤寂。
“苏予乐。”
“在。”
“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有次模拟考,你考了全班倒数。”
我愣了一下:“记得。”那是我因为感情波折、成绩一落千丈的最灰暗时期。
“那天我做了你最爱的糖醋排骨,等到晚上十一点,你才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手里捏着那张烂成绩单。”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当时气得差点拿扫帚打你。我辛辛苦苦照顾你,不是让你去喝酒学坏的。我骂了你一晚上,你一句话没说。后来我去给你热排骨,回来却看见你偷偷在哭。你抓着我问:萱姨,我是不是个废物?只会给你丢人。”
喉咙阵阵发酸,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缓缓转过身,背后的霓虹灯光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我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不是废物,只是一时糊涂没看清路。只要肯努力,一定能考上大学。”
“那你后来考上了吗?”
“考上了。”
“对。”她走过来重新在我面前站定,微凉的指尖轻轻替我理了理衣领。“苏予乐,你很聪明。不管是念书还是开花店,学什么都快,只是需要一点引导和推力。”
她的手慢慢放下:“沈氏集团是你妈一辈子的心血。她把你当继承人培养,想让你去学学,怕哪天她倒下了,你被那些豺狼虎豹生吞活剥。我能理解。”
她抬起那双桃花眼,目光无比清明:“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旁听就只是旁听。不许签字表态,不许拿工资,更不许碰那该死的股份。”
“好。”
“第二,去公司的衣服我给你搭,不许穿得像个暴发户给我丢人。”
“……好。”
“第三,”她伸手用力戳着我的胸口,一字一顿,“开完会就立刻给我滚回来!晚上九点前必须到家。花店的活儿一样不许落下,要是让我发现你耽误了给厄瓜多尔玫瑰换水,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看着她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我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觉得我管不住你了是吧!”她瞪我。
“没笑什么。”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尽力气紧紧抱着,“萱姨,你真好。”
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干脆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少给我灌迷魂汤。”她闷声闷气地说,透着倔强,“我只是不想看你以后因为今天没去而后悔,不想你以后怨我。”
我抱着她,心里又酸又胀。我知道她终究还是怕的。怕我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飞得太远,就忘了那条铺满石板的小巷,忘了这个抱着她才能安心入睡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