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一字一顿。
“如果没捡到你,我早就离开那个破县城了。我可能去了北京、上海,找份体面的工作,嫁个有钱人,住大房子开好车。我不用为了几百块学费,给人通宵扎气球。不用为了省几块菜钱,跟小贩磨半天嘴皮子。更不用在我最漂亮的年纪,拒绝所有追求者,死守着一个不知道爹妈是谁的拖油瓶。”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像被钝刀子狠狠割着,疼得喘不过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多管闲事,把你从臭水沟边抱回来。我抱回来的,是我这辈子的苦。”
她说完,又抓起一罐未开的啤酒,“啪”地抠开拉环,仰头又要往嘴里灌。
“别喝了!”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抢过酒罐,狠狠砸向远处。我走到她面前蹲下,双手死死按住她冰凉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
“萱姨,你看着我。”我声音有些发颤,“你刚才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对不对?你是在跟沈曼赌气!”
她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我,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苏怀萱,你就是个胆小鬼。”
一直没吭声的沈曼忽然开口了。她走过来,在萱姨的另一侧蹲下。
“你不敢承认你爱他爱得要死,不敢承认他就是你的命。你怕一旦承认了,老天爷就会把他从你身边抢走。”
沈曼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萱姨心里紧锁多年的闸门。
眼泪终于决堤。她再也撑不住了,猛地扑进我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我没有后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她死死抓着我的衣服,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嘶哑而委屈,“我就是怕……怕你有一天会嫌弃我,嫌我是个什么都给不了你的穷光蛋,嫌我没能给你一个好好的家……”
我紧紧搂着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与坚强的女人,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的发丝和额头。“不会的,萱姨。”我把她抱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你就是我最好的家。”
沈曼没说话,只是默默将那堆燃烧的炭火拨得更旺了些。暖黄的火光映在她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萱姨哭了很久,像要把这二十多年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不安与恐惧一次性宣泄干净。从一开始的放声大哭,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一直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弄脏我的T恤,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哄受惊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河滩上,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停了。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肿得像核桃,鼻尖通红,狼狈又可怜。
“看什么看?”她吸了吸鼻子,浓重的鼻音里透出一股子熟悉的嘴硬心软,“没见过美女哭啊?”
我没说话,只伸出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未干的泪痕。
“丑死了。”我轻声说。
“你才丑!”她瞪我一眼,想从我怀里挣开,却被我箍得更紧了。“苏予乐你放开,勒死我了!”
“不放。”
“你信不信我咬你!”
“你咬吧。”
她张嘴在我胸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活像只撒娇的猫。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撒狗粮了。”旁边的沈曼终于看不下去,扔掉空酒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大半夜的又哭又笑,跟演琼瑶剧似的。赶紧收拾收拾,睡觉去。”
她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月亮已经悄悄爬到了正当空,夜确实深了。
“游戏还没玩完呢。”我怀里的萱姨忽然闷闷地来了一句。
“还玩?”我和沈曼异口同声,错愕地看着她。
“玩。”萱姨从我怀里挣脱出来,重新坐回露营椅上。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与倔强,“刚才是我输了,我认。现在,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