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姨穿着长款针织开衫,扶着楼梯扶手慢吞吞地挪下楼。她走路的姿势明显有些不自然,每一步都透着小心翼翼。
沈曼敏锐地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腿。
“苏怀萱,你这腿怎么了?昨天搬花盆崴了?”沈曼故意拖长语调,满脸看好戏的促狭。
萱姨的脸“唰”地红透,狠狠瞪了我一眼,又迅速挪开视线,咬牙切齿地认下:“对,崴了,不小心扭的。”
“那得好好休息啊。”我妈端着两碗热豆浆走出厨房,顺口数落我,“乐乐也是,萱萱脚崴了你也不去扶一把。”
我赶紧起身,走过去搀住她的胳膊。
她趁机在我后腰狠狠拧了一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面上却还得强颜欢笑,把她稳稳扶到餐桌前。
我妈将豆浆推到她面前,又把那盘爆炒腰花往我跟前挪了挪,叮嘱道:“乐乐,多吃点。今天你们就在家歇着,哪也别去。”
萱姨瞥见那盘腰花,红晕直接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根。她低头猛喝豆浆,装聋作哑。
我嚼着脆嫩的腰花,欣赏着她这副羞恼的模样,心情大好。
吃完最后一口,我放下筷子问:“妈,沈姨,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约了老朋友喝茶,中午不回来。”我妈随口答道。
“我约了小鲜肉打高尔夫。”沈曼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冲我挤了挤眼,“这别墅今天归你们俩了。”
待长辈们拿着包识趣地出门,大门一关,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凑过去拉起萱姨的手,坏笑着提议:“既然家里没人,咱们继续回房间‘休息’?”
“滚!”她抓起桌上的纸巾盒朝我砸来,被我一把接住。
“真生气了?”我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轻声问。
“你再口无遮拦,我搬回老房子住。”她甩开我的手,别过脸不看我。
“行行行,我错了。今天绝对不折腾你,陪你去顶楼种兰花行了吧?”
听到种花,她紧绷的肩头这才放松下来,态度软化了几分。
四楼的玻璃花房阳光极好,照在新栽的月季苗上生机盎然。萱姨走到架子最底层,捧出一个蒙着黑布的盒子,里面装着她最宝贝的几株建兰。
“帮我把那个青花瓷盆拿过来。”她指了指墙角。
我依言搬过花盆。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兰株移入盆中,细致地填上植料、浇透定根水。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泛着柔和的光。
“萱姨。”我轻声唤她。
“嗯?”她没有抬头,继续侍弄着叶片。
“你说,如果是个女孩,我们叫她什么名字好?”
她手里的动作蓦地停住,转头看向我。静默了两秒,她嘴硬地冷哼:“要是长大了跟你一样调皮捣蛋,叫什么都不好听。”可眼底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那要是跟你一样漂亮呢?”我凑过去,在她沾着一点泥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脸颊一热,推开我娇嗔道:“别捣乱,这可是老院长留给我的兰花品种,弄坏了你赔不起。”
我愣住了。认识她这么多年,我只知道她是在孤儿院吃百家饭长大的,却极少听她提及过去的旧人。
“院长?”我疑惑地追问。
她轻叹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铲子,走到藤椅旁坐下。
“嗯,当年孤儿院的林院长。”她目光幽幽地望着那盆刚栽好的建兰,声音放得很低,“这几株兰花是她留下的。她去世前把花交给我,说这花叫‘素心’,让我好好养着。”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那个孤儿院,早就拆了吧?”
“拆了十年了。”她顺势靠在我的肩膀上,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后来院长去世,孩子们被分流到了其他福利机构,我也就开始了一个人讨生活。”
听到这里,我心口猛地一酸。
难怪她当年捡到我时会那么执着地要把我留在身边,难怪她宁愿吃尽苦头也要护我周全。她自己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那个深秋的江滩上,她抱起我的时候,大概也是把她对亲情的全部渴望和对老院长那份恩情的寄托,都投射到了我这个小小的弃婴身上。
“没关系了。”我收紧手臂,将她用力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丝,“以后你有我,有妈,还有沈曼。我们是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胸口,双手攥紧我的衣襟。过了很久,她才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