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进入梅雨季。连绵的阴雨下了一周,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
一楼厨房里,砂锅里的排骨汤已经滚了三个小时。我关掉燃气灶,盛出一小碗,撇去浮油,撒上葱花,端着上了二楼。
主卧里昏暗安静,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实。大床上,苏怀萱整个人蜷缩在蚕丝被里,背对着我,只露出一截海藻般的长发。
结婚大半年,这女人的作息越来越放肆。以前在老街开花店,她每天雷打不动八点起。如今搬进别墅,赖床倒成了常态。
“快中午十二点了。”我把汤碗搁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腰,“起来喝点汤,昨晚你就没吃多少。”
“不喝。”她翻了个身,眼睛闭得死紧,眉头拧出一个小疙瘩,“困。”
我凑过去捏住她的鼻子。没憋几秒,她睁开眼,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起床气。她抬腿踹了我一脚,力道软绵绵的。
“苏予乐你烦不烦。”她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腰酸,浑身没劲。”
“昨晚我也没折腾你啊。”我顺势把手探进被子里,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揉捏。
说来也怪,最近半个月她嗜睡得厉害,一天能睡上十四五个小时。醒着的时候也是恹恹的。
“排骨汤熬了一上午,喝一口?”我端起碗搅了搅。
她撑着身子坐起,睡衣领口微敞。刚凑近碗边,她的脸色骤变。
她猛地推开我的手,捂着嘴,光着脚冲进洗手间。
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传来。我放下碗快步跟过去。她趴在洗手台上呕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眼眶憋得通红。
“胃不舒服?”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拍着她的后背。
“不知道。闻到那股肉味就反胃。”她声音虚弱,靠在我怀里烦躁道,“你去把那汤端走,我闻不了。”
我无奈,只能端着汤下楼。刚走到一楼,门铃响了。
沈曼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拎着两个巨大的打包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小乐乐,你家萱萱呢?”她把打包盒重重放在餐桌上,“城南那家老字号的小龙虾,快去拿冰啤酒!”
红油和香料的霸道气味瞬间在客厅里弥漫。
苏怀萱刚换好居家服走到楼梯一半,脚步猛地停住。她盯着那两盒红艳艳的小龙虾,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
“沈曼,把那东西拿出去。”她捂着鼻子,声音发紧。
“疯啦?你以前不是最爱吃吗?”沈曼捏起一只滴着红油的虾钳。
“拿出去!”
话音未落,苏怀萱再次转身,捂着嘴冲回二楼洗手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沈曼举着虾钳僵在原地,甩了甩手上的油,狐疑地看着我:“她这是吃错药了?”
“最近半个月都这样。嗜睡,吃不下东西,刚才闻到排骨汤也吐了。”
沈曼动作慢了下来,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压低了声音:“苏予乐。你们俩,最近做安全措施了吗?”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安全措施?自从大半年前她主动提出要个孩子,我们就再没做过措施。后来去医院查过说没问题,时间久了我们也没再刻意算日子。
“你的意思是……”我看着沈曼,声音变了调。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嗜睡,反胃,脾气暴躁,这不是怀孕是什么?”沈曼推了我一把,“快去买验孕棒!买十个!不同牌子的!”
我如梦初醒,抓起玄关的车钥匙,冲出门去。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我连伞都没打,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保时捷在雨幕中疾驰。一路上,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骨节微微泛白。如果真的是怀孕,那个在雨夜把我捡回家的女人,如今正在孕育我们的骨肉。
车停在药店门口,我湿淋淋地冲进店里。
“老板,验孕棒。”我气喘吁吁地指着柜台,“所有牌子,一样给我拿两个。”
扫码付款后,我抓起袋子重新冲进雨里。
回到别墅时,小龙虾已经被收起来了,空气里喷了柠檬清新剂。苏怀萱端着温水坐在沙发上,脸色微白,沈曼正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
我把那一袋子验孕棒倒在茶几上。花花绿绿的包装盒堆成了小山。
苏怀萱的手晃了一下,水溅在手背上。她抬起头看我。
“去试试。”我走过去拿走水杯,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萱姨,去试试。”
她盯着我,桃花眼里有期待,也有惶恐。咬了咬下唇,她抓起两个盒子走向一楼洗手间。
门关上了。
我和沈曼站在门外。沈曼抱着胳膊,高跟鞋在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敲。我靠在墙上,死死盯着那扇门。挂钟的滴答声被拉得无限长。
十分钟过去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忍不住走上前敲门:“萱姨?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一下,力道加重:“苏怀萱,你说话。不管结果是什么,你先出来。”
“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苏怀萱站在门后,手里捏着两根白色的塑料棒。长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怎么了?”我心提到了嗓子眼,伸手去扶她的肩膀,“没怀上也没关系,我们……”
她抬起头。眼眶红透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掉,可嘴角却不可抑制地上扬。
她把手里的塑料棒递到我面前。
显示窗里,清清楚楚地横着两条红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