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太阳已经晒到了床脚。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腰到现在还酸得直挺不起来。旁边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趿拉着拖鞋推开门,刚走到楼梯口,一股极其清热又透着明显苦涩的味道钻进鼻腔。
走到餐厅,我直接愣住了。长长的红木餐桌上,一片惨绿。
萱姨正端着个大汤碗从厨房出来,围裙上的系带松垮着,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神清气爽。她把汤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清炒苦瓜,苦瓜炒蛋,凉拌苦瓜,苦瓜酿肉,加上那一海碗苦瓜排骨汤。更离谱的是,每个人的杯子里还倒满了浓稠的绿色液体。我凑过去闻了一下,差点背过气去。纯榨生苦瓜汁,一滴蜂蜜都没加。
“老婆,咱们家今天是遭了绿化带的灾?”我指着这桌“绿化”问。
她扯下围裙扔在旁边,拉开主位坐下,冷笑一声:“洗手吃饭。今天全家去火。”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沈曼穿着花里胡哨的真丝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我妈拿着平板跟在后面。
“饿死我了,早上吃什么大餐?”沈曼一阵风似的扑向餐桌。
看清菜色后,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我妈也停下脚步,放下平板,目光扫过那一片绿油油的盘子,眉心微蹙。
“苏怀萱,你疯了?”沈曼指着那杯惨绿的汁水控诉,“大清早吃这一桌子草?!”
萱姨不急不恼,笑眯眯地站起来,亲自拉开两张椅子。“沈姨,清秋。快坐,趁热吃。”她顺手把两杯苦瓜汁往前推了推。
我妈干咳了一声,没坐。沈曼转身就往外逃:“我突然想起来约了人打球,先走了!”
“站住。”萱姨跨出一步,直接挡住她的去路。沈曼硬生生停住,防备地退后半步。
“这几天你们天天给我和乐乐大补,老中医开的又是大热药材。”萱姨拽住沈曼的胳膊,把她强行按进椅子里,“我昨晚查了书,阴阳讲究调和,家里这几天虚火太旺,必须用大寒压一压。这苦瓜是我起早挑的,最败火。”
她把杯子硬塞进沈曼手里,笑容越发灿烂:“大夫把过脉了,说你们天天瞎操心,心火重。这苦瓜汁一天两顿,必须喝。谁也别想跑。”
原话奉还,一字不差。
沈曼端着杯子,手都在抖,只能转头求援:“清秋,你管管你儿媳妇!”
我妈看了萱姨一眼,慢条斯理地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萱萱说得对,吃点苦的清火。”她夹起一块凉拌苦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颊肌肉明显抽搐了一瞬,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沈曼彻底孤立无援,被萱姨盯得发毛,只能捏着鼻子灌下一大口苦瓜汁,五官瞬间挤成了一团。
“苏怀萱,算你狠!”她大口喘着气,抓起白开水猛灌。
我在旁边老老实实扒饭,吃我的苦瓜酿肉。只要不吃爆炒腰花,吃点苦根本不是事。这女人脾气大得很,谁惹了她,第二天绝对加倍奉还,还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吃过这顿终生难忘的早饭,沈曼拉着我妈直奔地库,开上保时捷就逃。临走前还扒着车窗发誓,三天内绝不往家里带任何补品中药,否则名字倒着写。
家里彻底清净了。
我收拾完餐桌洗净手,萱姨正坐在沙发上核对备忘录。“走。”她换了双平底鞋,把钥匙扔给我,“昨天买的营养土不够,顺便去超市补点生活用品。骑车去。”
我接过钥匙,到院子里推出那辆马卡龙绿的小电驴。我长腿跨上车,她侧身坐上后座。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她自然地把双手伸进我外套口袋,重量轻轻倚靠在我的后背。车子在非机动车道上慢悠悠地滑行,速度还不如旁边晨跑的大爷。
“昨天那盘腰花,好吃吗?”她突然在后面幽幽地问了一句。
我手一抖,差点把车把捏歪,赶紧在红灯前稳稳刹车。“难吃死了。”我果断表态,求生欲极强。
她在后面轻笑一声,隔着衣服在我腰上轻轻拧了一把:“你要是再敢附和沈曼,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战袍,明早就让你喝纯榨生姜汁。”
“绝对不附和!老婆买什么我穿什么,你不穿我就闭眼!”我大声保证,逗得她又是一阵闷笑。
在超市逛了两个多小时。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挨个比对价格成分;我跟在后面当苦力,负责接物和结账。
出了超市,两大个购物袋塞满编织筐,后座两边还挂着面包和鲜菜。
回程的路上,她没再说话。下巴安稳地磕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温热。这段路没有红绿灯,两旁的香樟树茂密如盖,细碎的光斑不断掠过车把。
没有沈氏集团的烂账,也没有暗处的算计。此刻,我们只是江海市里最普通的一对饮食男女,载着柴米油盐,平淡归家。
回到观澜府邸。归置好东西,我们一起上了四楼的花房。
下午的阳光正好。花房内温度适宜,昨日新种的月季苗已经舒展了叶片。她拿起长嘴水壶,细细地给那几盆建兰浇水。
我靠在藤椅上,随意翻了翻手机。过去那些复杂的人和事已彻底从列表消失,社交圈干净得只剩下眼前这几个人。
细微的水流声让人格外心安。她放下水壶,脱掉长风衣,拿起小剪刀修剪枯叶。“靠窗这边通风,过几天我把老街那几盆君子兰搬过来。”
“行,到时候我开货车去。老街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打算怎么处理?”
“留着吧。”她偏过头,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以后逢年过节还能回去住两天。”
我点了点头,那里毕竟承载了我们最深的回忆。
修剪完,她走到花房正中心。这里光照最好,没摆高大架子,只铺着一层防滑木地板。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弄着地板接缝。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怎么空出这么大一块?不买点发财树或者天堂鸟摆上?”
她转头,满脸嫌弃:“俗气。”
“那摆什么?”
她没答,径直起身去工具箱里翻找。我跟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埋进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非要追问:“到底空出来放什么?”
她停下动作,没有挣扎。白皙的耳根却在阳光下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抹绯红。
“去木材厂定做个原木架子。”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带护栏的那种。”
“架子干嘛用?”
“挂摇篮。”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我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转过身,双手抵着我的胸口将我推开半步,眼神有些飘忽:“不过,今晚的中药还是得喝,大夫说了要吃满一个疗程。”
我静静看着她。原来昨晚的抗拒只是虚张声势,今早的苦瓜宴也不过是为了掩饰心底的羞赧。
我没接茬,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啊!”她惊呼一声,剪刀“咣当”掉在木地板上,“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疯!”她捶着我的肩膀抗议。
“吃药的事晚上再说。”我抱着她大步走向电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白天的疗程还没做完呢。”
窗外飞鸟掠过屋顶,阳光透过玻璃折射而下,在满室绿意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黄。
岁月还长,摇篮的位置已经留好。剩下的,就全部交给时间和我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