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就是什么都不怕。”
“那是装的。”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人活着,谁能真的什么都不怕?我也怕啊,怕花店倒闭,怕你生病,怕哪天突然没钱了,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看着她。
“但怕也没用。”她转头看我,“怕也得扛着,不然怎么办?”
我没说话。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以后也会这样的。”她说,“长大了,遇到的事儿多了,自然就学会扛了。”
“我不想学。”
“不学不行。”她笑,“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我后面吧?”
“为什么不行?”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因为我也会老的。”她说,“老了就扛不动了。”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
“那我扛你。”
她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笑了。
“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说定了。以后你扛我。”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做游戏,笑得很夸张。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萱姨打了个哈欠,站起身。
“我去洗澡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明天别去学校了。”
“为什么?”
“我跟你班主任说了,你明天去医院检查。”她笑,“实际上咱们去玩一天。”
“逃课?”
“对。”她眨眨眼,“反正你今天已经记处分了,多逃一天也无所谓。”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你这家长当得够不负责任的。”
“谁说的?”她理直气壮,“我这叫劳逸结合。”
说完,她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脑子里却在想今天的事儿。
这一天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突然觉得,萱姨说得对。
只要有她在,我确实什么都不怕。
...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苏予乐,起床了!”萱姨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
“再睡五分钟。”
“不行。”门被推开了,“说好今天出去玩,你还赖床?”
我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
“现在几点?”
“八点。”
“这么早?”
“早什么早。”她走过来,掀开我的被子,“再不起来,车都赶不上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去哪儿?”
“市里有个游乐园,新开的。”她笑得很开心,“我昨天晚上查了,里面有过山车和跳楼机。”
“你不怕那些?”
“怕啊。”她耸耸肩,“但就是因为怕才要去试试。”
我看着她。
她今天心情很好,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不少。
“快点,洗漱完下来吃早饭。”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洗手间。
洗漱完下楼,桌上已经摆好了豆浆油条。
“吃快点的。”萱姨催我,“九点的车,现在已经八点十五了。”
我坐下,拿起油条咬了一口。
“萱姨。”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她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你眼睛下面有点青。”
她摸了摸眼睛下面,笑了:“被你发现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喝了口豆浆,“就是想了点事儿,睡得晚了点。”
“想什么?”
“想你啊。”她看着我,“想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有出息,会不会娶个好姑娘。”
我噎住了。
“你想这些干嘛?”
“闲着也是闲着。”她笑,“反正睡不着,就想想呗。”
我没再问。
吃完早饭,她背着一个小包,拉着我出了门。
公交车站就在小区门口。
我们等了十分钟,车来了。
上车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车上人不多,后排有两个空位。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
车子开动,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
“苏予乐。”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就是……”她顿了一下,“互相嫌弃,但又离不开对方。”
我看着她。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嫌弃你。”
她笑了:“那我嫌弃你呢?”
“你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我说,“你说我是你的人,谁也抢不走,你也不会丢。”
她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记性倒是挺好。”
车子一路开,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到了隔壁市。
下车,她拿出手机看地图。
“游乐园在南边,咱们打车过去。”
“不坐公交?”
“太远了。”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千金难买我苏怀萱开心呐。”
上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挺多。
“你们去游乐园啊?那地方挺好玩的,我上次带我儿子去过。”
“是吗?”萱姨笑着应,“那里面有什么好玩的?”
“过山车刺激,跳楼机也不错。还有个鬼屋,我儿子进去吓得直哭。”
萱姨转头看我:“你怕不怕鬼屋?”
“还行。”
“那咱们等会儿去试试。”
到了游乐园,萱姨买了两张门票。
进门就是一条宽阔的主路,两边是各种游乐设施。
“先玩什么?”她回头问我。
“你决定。”
“那就先玩过山车。”
排队的人不少,我们等了半个小时才轮到。
坐上过山车,萱姨坐在我旁边。
“紧张吗?”我问她。
“有点。”她抓紧安全杠,“但是没关系,有你在旁边。”
过山车启动,慢慢往上爬。
爬到最高点,停了几秒。
然后猛地俯冲下去。
萱姨尖叫出声,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我侧头看她,她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过山车转了几个大弯,最后慢慢停下来。
下车的时候,她腿有点软,扶着我的胳膊才站稳。
“怎么样?”我问。
“爽!”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太爽了!”
我看着她,也笑了。
接下来我们玩了跳楼机,旋转木马,碰碰车。
中午在园区里吃了汉堡和薯条。
吃完饭,萱姨说要去鬼屋。
“你确定?”我问。
“确定。”她拍拍饱满挺拔的胸口,“我不怕。”
进了鬼屋,里面一片漆黑。
只有几盏昏暗的红灯,照着墙上画的骷髅和血迹。
萱姨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了没几步,一个扮鬼的工作人员突然从旁边跳出来。
“啊——!”
萱姨尖叫一声,直接跳到我身上,双手抱住我的脖子。
我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不是说不怕吗?”
“我草……苏予乐,我以为我不怕。”她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妈的,我现在发现我还是挺怕的。”
我忍着笑,扶住她的腰。
“下来吧。”
“不下。”她抱得更紧,“你背着我走。”
“背着你?”
“对。”
我没办法,只能半抱半背地把她往前带。
走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她还挂在我身上。
“可以下来了。”
“再待一会儿。”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腿都还软的。”
我站在原地,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我脖子上,温热的。
其实我比萱姨更怕鬼,但因为有她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萱姨。”
“嗯。”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高兴?”
她抬起头,看着我。
“嗯,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好久没这么放松了。”她笑,“每天不是在花店忙,就是在家做饭。难得有机会出来玩,当然高兴。”
“那以后我多陪你出来。”
“好啊。”她跳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一定。”
我们在游乐园里待到傍晚。
天色暗下来,园区里的灯都亮了。
萱姨站在摩天轮下面,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轮子。
“要不要坐?”我问。
“坐。”她拉着我的手,“走。”
摩天轮转得很慢。
我们坐在封闭的小车厢里,慢慢往上升。
萱姨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好漂亮。”
我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停了几秒。
她忽然转过身,看着我。
“苏予乐。”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做梦都想有个人陪我玩。”
我看着她,没说话。
“孤儿院的时候,别人都有家长来接,只有我一个人。”她声音很轻,“后来长大了,开了花店,也是一个人。”
“现在有我了。”
“嗯。”她点头,“现在有你了。”
摩天轮慢慢下降。
我们坐在车厢里,谁也没说话。
下了摩天轮,她拉着我往出口走。
“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嗯。”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谢谢你陪我。”
“不用谢。”
“不。”她摇头,“还是要谢的。”
她说完,踮起脚,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但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走了。”她笑着用胳膊夹住我的头,“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刚才那个吻。
虽然只是轻轻一下,但我的脸还在发烫。
“想什么呢?”她在旁边问。
“没什么。”
“骗人~”她笑,“乐乐长大咯,会害羞了。”
我别开脸:“没有。”
“有。”她凑过来,“让我看看。”
“别闹。”
“就要闹,怎么样嘛。”
我们俩就这么打打闹闹地回了家。
她笑的很开心。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那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天很蓝,云很白。
过山车很刺激,鬼屋很吓人。
摩天轮上的风景很美。
而萱姨的笑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