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鲸鸣回荡在沦为废墟的第29区之中。
海潮从半城废墟退去,带着未能立足的泥浆与碎骨,哲里森从残破的街道后抬起头,半边身躯已经血肉模糊。
那尊半神突然出现在战场之中,居然直接以哲里森为目标,对他发起了攻击。
可就在哲里森的防御衣装被摧毁,急救栓剂数次激发,他整个人即将被鲸鸣碾碎的前一刻,那头白鲸突然调转了方向。
祂……逃了?
哲里森从血泊里抬起头,溶解的内脏正在第十支柱药剂的作用下重新恢复,他踉跄地站起身,面色凝重。
他在半神的袭击中挺了过来,却也已身负重伤。若非保命手段足够周全,他早在与白鲸初次照面时便已殒命。
哲里森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尊神祇的猎物。
“副行长,是你……”
“你知道我会带着那么多资产亲自入场,你知道那尊半神的存在……”
半神需要价值来修补自己,而五座贸易区的资产压在哲里森名下,成了这头巨鲸眼中最醒目的诱饵。
从头到尾,那位副行长都没有打算用双倍报价买下他手里的选票,而是把一尊急需恢复伤势的半神放进了第29区。
哲里森的喉中涌出一大口鲜血,血液里带着还未被完全溶解的内脏碎块,强烈的不甘顺着这股腥甜一起泛上来,卡在喉咙里。
他花了太多年,在两大派系之间走钢丝,他控制乔河,架空四座贸易区,借用银行家与投机家把第六支柱搅得天翻地覆。
只是这些事物在神祇的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远处,海面再次被撕裂。
哲里森的目光穿过飞舞的血雾,看见海天相接的方向,瞳孔被突然暴涨的星火和樱红填满。
一个凡人在海面上挥剑,一剑、两剑、三剑,缭乱的剑光浮于血海之上,而在那凡人面前,正是那尊重创了哲里森的半神。
苍银讣告的身影在哲里森的视野里一次次消失,又一次次出现在白鲸正前方。灰白色的山岭从血水中拔起,又重重砸下,将沿岸的断墙和铁架碾成齑粉。
可无论祂如何挣扎,如何发出令大地颤抖的哀鸣,都甩不掉那道拖曳着星火与樱花的人影。
看着那场足以震撼所有观众的战斗,哲里森的瞳孔收缩,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眼前的这幅画面,他终于意识到苍银讣告遭受半神袭击一事必然另有隐情。
“苍银讣告……苍银讣告,我早该注意到你的。”
哲里森整理着自己翻涌的思绪,他还没有死,只要他还站着,他就还是乔河贸易区的董事长。只要他还是董事长,他就还有资格参与拍卖,参与第29区的竞拍。
两大派系的董事长,死的死,逃的逃,重创的重创,那些比他更早离席的人,已经失去了上桌的资格。
他太清楚这座支柱的逻辑了,今夜他若在这里示弱,明天乔河贸易区就会被瓜分,他若在这里退场,几十年经营的一切,都会成为别人案板上待价而沽的烂肉。
他必须成为P11,入座董事会。
他还没有出局,他还有机会。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眼下的局势对他仍然有利!
远处,白鲸的身躯如燃烧的雪山般倾塌,砸进血海。整片海面被掀起,血雨混着浪花浇落。
哲里森在血雨中站稳。
风声、鲸鸣、海潮,一切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猝然吸走。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从第29区的最中央,从最高处。
那是钟声。
拍卖的钟声。
“铛——铛——铛——!!”
低沉、悠远的钟声突兀地奏响,无视了这片战场上正在发生的一切,P12行长制定的竞拍流程正式开始。
洛黎的耳膜被一次次撕碎,他几乎已经无法再听见远处的声音。
“「秩序神术·风险归集」”
洛秧为洛黎承受着痛火带来的伤势,让洛黎能够将痛火一次次推向极限。仿制涅瓦色带动着痛火爆燃,剧烈的痛苦同时席卷着洛黎与那头白鲸。
洛黎已经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血和海混在一起,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
剑起剑落,每一道剑光都会从白鲸身上刮走某些无形的东西,白鲸在嘶吼,祂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即便这流逝的速度微不足道,但祂确实在走向死亡。
白鲸发出悲鸣,祂的挣扎开始变得微弱,每一次试图撞向洛黎,都会被先一步落在祂脸上的剑光逼停。祂身上已经布满了伤口,成百上千道,它们交叠着,从吻部一路延伸到背脊。
洛黎的身影在血雾与樱花中游走,他从不认为自己能够轻易杀死这头白鲸,毕竟这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半神。
但他还是选择站在了这里,不知道他是为了地下的那片乌托邦,为了那片故乡,还是为了那群被利用、被吞噬的穷人。
洛黎落在鲸背上,半跪着平复着呼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那只手。虎口血肉模糊,几根手指几乎握不住剑柄,他就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剑缓缓抬高。
梅尔乌斯的机制生效有着前提,洛黎的每一剑必须尽力斩下,而非胡乱劈砍。这把剑无法给人力量,无法让人更快,亦不能让人更强,它只是逼迫着持有者握紧它,然后千百次地斩下去。
白鲸的悲鸣已经连不成调,祂的挣扎陡然变得猛烈,如同回光返照。
洛黎知道时候到了。
巨躯翻腾着冲向海面,洛黎被抛入半空,他看着那尊半神从海中一跃而起,直奔天际,庞大得几乎遮蔽了所有云层。祂用全部的力气,想要冲进边境之外的黑暗中。
“就到这里吧。”
洛黎说。
他握紧梅尔乌斯,身体微俯,迎着那尊庞然巨物,向上踏出最后一步。
长剑从白鲸的咽喉下方切入,银色剑光从鲸口后侧贯穿而出,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直抵云层的线。
血液喷溅,无数的像细雪一样的光点从那条线两侧剥落。
一人一鲸,砸回海面。
白鲸灰白色的身躯在半空中皲裂开来,从喉至尾,整片整片地剥落、坍塌。
祂坠入海中,如同雪山。
洛黎仰面砸进海中,痛火归于宁静。海水漫过他所有的伤口,把那些痛楚都泡成一股遥远的麻意。
海水是冷的,夜色也慢慢从翻涌的血浪里重新沉下来。
他闭上眼,乌托邦的幻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昏黄的医院走廊、母亲的背影、小小的巷口。他看见自己站在旧家楼下,然后他转身,把那些全都留在那里。
“呵——”
洛黎疲惫地吐出一口长气。
“委托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