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了三块。一块走华衡的账,算咨询费。一块退给辛来这边的中间人。剩下一块,留在安泰搞接待。”
“中间人是谁?”郭明达问。
潘金海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吴德祥那边的人,拿走了一百六十万。”
“辛来这边呢?”
“马会青当时级别还不够……”
郭明达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潘金海被看得发毛,赶紧找补:“我不是说他拿钱了啊,我是说他那时候顶多算个跑腿的。”
“回答问题。”
郭明达声音不大,但很沉。
潘金海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把翻涌的烟瘾咽回去。
“辛来这边,郑文魁沾过手,但钱没直接过他的账。至于赵维松,安泰那边有两次接待,我记在‘赵线’底下了。”
“赵线是什么?”
“就是专门给赵维松备的单子。”
“具体有什么?”
“吃喝,住宿,女伴,礼金。哦,还有云水山庄那几回。”
记录员手底下的笔顿住了。
郭明达扫了一眼过去:“照记。”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
这动静反而让潘金海浑身不自在。
他混江湖半辈子,荤的素的见多了,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可现在坐在这间四白落地的屋子里,看人把自己干的那些破事一字一句地落在纸上,感觉全变了。
就像是被人扒了裤子绑在电线杆上示众。
难看。但也真能要人命。
郭明达继续问:“赵维松本人签字了吗?”
“没有。”
“照片呢?”
“有几张远远拍的,正脸不多。”
“消费单据?”
“我这儿有复印件。原件在安泰那边。”
“谁拿着?”
“吴德祥。”
“你手里怎么会有复印件?”
潘金海眼皮耷拉下来,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给自己留条后路呗,怕哪天被人当夜壶给扔了。”
郭明达没搭理他这句牢骚。
“账本里有孙守成的名字吗?”
潘金海抬起头:“没有。”
“代号呢?”
“也没有。”
“接待记录?”
“没。”潘金海咂了下嘴,“孙市长这人……怎么说呢,难请。饭他吃,酒他也喝,但安泰那套楼,他死活不住。早几年我还背地里骂过他土鳖。现在回头看,土有土的好啊。”
旁边记录员的笔又停了,抬头请示:“郭书记,这句还记吗?”
“不记主观评价。”
记录员拿笔把那句划了。
潘金海看得直皱眉,忍不住插嘴:“别划啊,这句总结得多到位。”
郭明达瞥他一眼:“纪委不是给你出回忆录的。”
潘金海老实闭嘴了。
门响了两声。小许推门进来,递给郭明达一张纸条。
郭明达扫了一眼,看向潘金海:“孙铁的位置核实了,辖区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了楼下。你确定他能配合?”
“能。”
“打给他,开免提。”
潘金海掏出手机,按了号码。
那边秒接。
“潘总。”
“听着,少废话。”潘金海直接切入正题,“派出所的人在楼下,你收拾收拾跟他们走。”
孙铁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啥?我犯啥事了?!”
“保护你。”
“保护我上派出所?!”
“废话,难不成保护你去洗浴中心?”
记录员没忍住,又抬了下头。
潘金海干咳一声,把语气放正经了点:“别瞎咧咧。你昨天去安泰送东西,被人盯上了。吴德祥随时可能找你麻烦。你现在老老实实跟派出所走,别多问,别乱跑,更别跟人家警察耍横。”
电话那头死寂。
过了好几秒,孙铁颤巍巍的声音才传过来:“潘总……你是不是进去了?”
“我在市纪委接访室。”
“卧槽……那我更害怕了啊!”
郭明达在这时开了口:“孙铁,我是辛来市纪委郭明达。派出所对你采取的是保护性询问,不是强制措施。希望你配合。”
电话那头的孙铁仿佛被人按了切换键,声音瞬间变得服帖无比:“郭书记!我配合!我绝对配合!我这就穿鞋!”
电话挂断。
潘金海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郭书记,我知道我这人一身臭毛病。但兄弟跟着我混饭吃,我总不能拿人家的命去填坑。”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郭明达头都没抬。
潘金海点点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行,我不贴,你们写。”
晚上七点四十。
市委小会议室的灯亮着。
陆建章临时叫的碰头会,范围很小。孙守成、郭明达、高振庭、陈北川、马会年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王超贤没来。但他弄出来的材料已经摆在了桌上。
一共三份。
马会青被塞材料的现场记录。
A-0137复印编号的关联情况。
发计局刚赶出来的三个历史项目时间轴框架。
陆建章拿起第二份,翻了两页,放下。
“同一台机器印的。”
郭明达接话:“市政府一楼文印室现在已经封了。使用登记本昨晚就拿到了,不过今天下午五点前,那台复印机被人短暂开过机。具体情况还要等维修人员过去看。”
孙守成抬起头:“谁开的机?”
“登记本上没写。”
高振庭在旁边不轻不重地插了一句:“文印室每天进出那么多人。单凭一个机器编号,就说政府办内部有人在搞动作,太武断了吧。”
郭明达硬邦邦地顶回去:“没人武断推定。正在查。”
高振庭转头看向孙守成:“孙市长,这张目录既然牵扯到了你,那政府办那边的材料封存工作,你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孙守成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端起茶杯,没急着接茬。
坐在主位的陆建章开了口:“不回避。”
高振庭视线移过去。
陆建章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孙守成同志是市长,政府办是市政府的工作机构。纪委去封存材料,又不是让孙市长自己查自己。再说了,政府每天那么多事,总不能停摆。”
高振庭不松口:“外界难免会有看法。”
一直没吭声的马会年突然抬起头:“外界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高振庭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马会年赶紧干笑两声,把话往回找:“高书记,我的意思是……咱们宣传口目前还没对外发口径。咱们总不能自己先替外界把‘看法’给造出来吧?”
陆建章点点头:“马会年同志这句话,记到会议记录里。”
马会年手里转着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他就是想打个圆场保个平安,谁能想到这句废话还能上会议纪要?
高振庭还在坚持:“陆书记,我不是怀疑孙市长有问题。我只是提醒,这里面有程序风险。”
“程序风险,纪委负责把控。政府的工作,市长负责履行。”陆建章一句话定了调,“一码归一码,分开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建章把目光转向郭明达:“潘金海交的那本账,情况怎么样?”
“他目前只吐了一部分。”
郭明达把复印好的摘要分发给众人。
“里面涉及安泰华衡的资金往来、云水山庄的事、城南三期那两笔去向不明的钱,还有赵维松在那边的接待明细。目前看,没发现孙市长的名字。”
孙守成接过那几页纸,快速扫了一遍,没吭声。
他心里其实并不轻松。
账本上没他的名字,不代表外头那些人不会瞎编排。
但至少在今天这个桌面上,他是干净的。
高振庭把摘要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潘金海这种社会闲散人员,他弄出来的账本,可信度得打个问号。他现在交一半藏一半,摆明了是想拿这个跟组织谈条件。”
“所以这只是线索,还需要查。”郭明达说。
高振庭盯着郭明达:“他提我了吗?”
郭明达迎着他的视线:“提了他的个人判断。没提供证据,所以没作为线索入卷。”
高振庭按在纸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根本没想到郭明达这种锯嘴葫芦,居然会在碰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事儿挑明。更没想到“提了”这两个字,听起来会这么刺耳。
“什么个人判断?”高振庭的声音冷了几分。
郭明达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说你借着‘稳定’的名义压人。因为没证据,就记了这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