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高振庭没吭声,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着。
陆建章开了口:“没有证据的,不扩大。”
高振庭嘴唇刚动。
陆建章没给他机会,直接把话砸了下来:“但是,谁也别拿‘稳定’当个破箩筐,什么破铜烂铁都往里头装。”
几个人的动作齐刷刷停了。
这话分量太重。
陆建章空降辛来这阵子,说话向来滴水不漏,稳得让人以为他是个只会和稀泥的老好人。
可今晚,他不绕弯子了。
陆建章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供暖得稳,工资得稳。医院、学校、矿区的治安,都得稳。稳定是底线,但绝不是谁的挡箭牌。”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像铁锤敲在桌面上,“谁要是借着‘稳定’的名义,去干扰纪检、审计、督查正常干活,我头一个找他算账。”
高振庭像尊雕像似的坐着,一声没吭。
孙守成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回桌面。
郭明达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冷脸。
陈北川手里的笔放慢了速度。
马会年缩着脖子,把“挡箭牌”三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记在了本子上。
“明早开常委会。”陆建章接着说。
高振庭终于抬起了头。
陆建章竖起三根手指:“议题就三项。”
“第一,把话挑明,专项核查必须依法依规往下推。”
“第二,政府工作绝不能停摆,孙守成同志把经济运行的盘子统筹起来。”
“第三,白纸黑字定个规矩,哪个干部也别拿稳定、舆情、信访这些由头,去卡材料调取、人员问话和证据封存。”
“陆书记..........”
高振庭终于出声了。
“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点?”
“不满。”
陆建章迎着他的目光顶了回去。
“辛来现在最怕的,根本不是查出什么烂账。怕的是,有人觉得市委没胆子查!”
没人敢接茬。
这话一落地,桌上的气场全变了。
以前,大家都在暗戳戳地试探陆建章的底线在哪。
今晚,陆建章直接拿红笔把线画得死死的。
谁敢踩过去,谁就得留下脚印。
....................
散会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着八点半。
高振庭走出市委大楼,夜风一吹,没觉得凉快,反倒觉得心里更燥了。
专车早停在楼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不吱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高书记,回咱家?”
高振庭盯着车窗外飞退的路灯:“去市人民医院。”
司机识趣地闭了嘴,打了一把方向盘。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刚走到马会青妻子病房那层,高振庭就看见走廊里杵着两个便衣。
不远处,医院保卫科的人也在溜达。
高振庭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一抬头,赶紧站直了:“高书记。”
“今晚这层楼,治安还行吧?”高振庭随口一问。
“挺好的,公安局的同志都过来了。”护士如实汇报。
“谁叫来的?”
高振庭眼皮一跳。
“听说是市纪委那边协调的,治安大队派的人。”
高振庭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去,把你们保卫科长叫来。”
没多会儿,保卫科长一路小跑着过来,气还没喘匀。
“进出病房的人,都登记了吗?”高振庭问。
“登了登了。”
“来探视的呢?”
“也登了,一个没落下。”
“有带摄像机、拿话筒的记者乱窜吗?”
“绝对没有。”
高振庭盯着他:“听好,从现在开始,马会青家属这个病房,不管谁来探视,打进什么电话,哪怕是飞进去一只苍蝇,每隔两个小时,给政法委值班室报一次。”
保卫科长愣在原地,脑子有点没转过弯来:“那……纪委那边还报吗?”
高振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保卫科长后背一凉,赶紧找补:“报!两边都报!”
高振庭懒得再废话,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便衣还像木桩子一样钉在病房门口,警惕地盯着走廊。
说是保护家属。
其实也是在把守消息通道。
高振庭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公安明明是他政法委盘子里的肉,现在倒好,纪委直接越过他,把治安大队的人调来干活了。
陆建章和郭明达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明火执仗地卸他的膀子。
走到住院楼外,高振庭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跟信访局打个招呼,明早一上班,把近期矿区那几个重点刺头儿的动向,给我理个单子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问得挺谨慎:“高书记,这单子报给哪儿?”
“政法委。”
“那……市委那边抄送一份吗?”
高振庭沉默了半秒,吐出一个字:“抄。”
挂了电话,他又翻出马会年的号码拨了过去。
“马部长啊。”
“高书记,您指示。”
“市医院这边,恐怕要闹点舆情。”高振庭语气不急不缓,“马会青家属被人威胁这事儿,真要是在街面上漏了风,老百姓怎么想?还以为咱们辛来的干部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马会年在那头一听,脑袋都大了两圈:“我马上安排人盯紧内参。”
“光盯着没用。”高振庭打断他,“你得搞个‘舆情风险提示’发下去。敲打敲打下面那些单位,没影儿的事,别在外面瞎传。”
此时的马会年正瘫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边放着半盒开了封的苏打饼干。
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没敢嚼出声。
“高书记,这提示发是能发,但字眼得斟酌,总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是在捂盖子吧?”
“这笔杆子的事,你看着办。”
“那发文的时候,抄送给谁?”
“市委,市政府。”
马会年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扔回盒子里。
这差事,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写得轻飘飘了,高振庭肯定觉得他没把政法委的话当回事。
写得太严厉了,陆建章开会时那句“别拿舆情当挡箭牌”还在他耳朵边上绕呢。
宣传部夹在两尊大佛中间,里外不是人。
马会年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这样吧高书记,我连夜弄个初稿,先送陆书记案头过个目,您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行。”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马会年把电话一搁,用力搓了搓有点发木的老脸,长叹一口气:“这年头,写个破材料,比给死人写悼词都难!”
正在旁边整理文件的秘书没憋住,接了一句:“部长,写悼词也不容易吧?”
马会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悼词写得再烂,纪委能调过去查吗?”
秘书识趣地闭紧了嘴。
晚上九点一刻。
发计局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王超贤、陈雪峰、林晓菲,外加一个老邢,四个人熬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墙上糊着三张大白纸,上面拿粗黑记号笔写着三个大字标题:西岭矿区、柳河镇一期、城南三期。
每个标题底下,清清楚楚画了四个格子:文件、会议、资金、调阅。
林晓菲拿着笔,踩着椅子往墙上誊字。
陈雪峰在一堆材料里扒拉着找编号。
老邢戴着老花镜,眯着眼,一页一页地翻那几本都快掉渣的旧登记簿。
翻到九八年九月那一摞的时候,老邢的手指头忽然定住了。
“王局。”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王超贤从材料堆里抬起头。
老邢指着那发黄的纸页:“咱们发计局的旧收文目录里头,也冒出来个137号。”
陈雪峰一听,脖子伸得老长凑了过去:“不是市政府办那个137号?”
“不是。”老邢手指头点着上面那行褪色的蓝墨水字,“你看这儿,市计委收文1998年第137号,事由是‘关于柳河镇一期沉陷搬迁协调意见’,来文单位……市政府办公室。”
王超贤快步走过去。
老邢把厚重的登记簿往他面前推了推。
纸都脆了,但字迹清清楚楚,赖不掉。
“正文呢?”王超贤问。
老邢赶紧去翻旁边的旧档案盒。
翻得纸片子哗啦啦响,找了足足三分钟,他抬起头,一脸苦相地摇了摇:“没找见,正文缺了。”
陈雪峰没忍住,直接骂出了声:“操,这缺得还真是时候,比狗都能挑骨头!”
林晓菲从椅子上跳下来,盯着那行字:“王局,那这玩意儿,能证明当年市政府办确实发过这份文吗?”
“只能证明,当年发计局确实收到过一份这样的文件。”王超贤敲了敲桌子,语气冷静,“但它证明不了正文里到底写了什么,更证明不了谁在上面签了字。”
陈雪峰抓了抓头发:“那现在咋整?线断了?”
王超贤盯着那本破登记簿,脑子转得飞快:“找平行件。”
“上哪儿找去?”
“柳河镇政府。”
林晓菲反应过来了:“对啊,去柳河镇的档案室翻!”
“不止档案室。”王超贤说,“还有他们的安置办、财政所、国土所。发了文,总得有单位去办,只要办了,就得留痕。”
老邢在旁边叹了口气,直泼冷水:“王局,乡镇底下的档案室您还不知道?那耗子比人都多,保存得指不定烂成什么样了。”
“不管烂成什么样,也得找。所以,今晚先给他们发函。”王超贤拍板。
陈雪峰眼睛瞪得像铜铃:“现在?大半夜的?”
“用传真。”
“大哥,柳河镇这会儿连狗都睡了吧,能有人接吗?”
“镇政府总有值班的。”王超贤不为所动。
陈雪峰认命地抓起桌上的座机:“行,恶人我来当。”
电话拨了一遍,没人接。
两遍,还是嘟嘟响。
直到第三遍,那边才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喂”,听着就像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似的。
陈雪峰清了清嗓子,拿出了机关干部的架势:“喂,我是市发计局综合科陈雪峰。你拿笔,记一下。市发计局根据市委专项核查工作安排,请柳河镇政府协助查找一份文件:1998年9月,关于柳河镇一期沉陷搬迁协调意见的收文登记、正文、传阅单、会议记录,还有相关的财政拨付附件。听清楚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