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值班干部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声音还透着懵。
“陈科长,这都几点了,查九八年的老黄历?”
“对。”
“……明儿一早行不行啊?”
“不行!!今晚你就得登记值班接收,明早九点前,必须反馈这文件存没存档。”
对方急了:“哎哟我的亲哥,我就是个值班看大门的,上哪给你找档案员去?”
“不用你找,你只管登记。”
对面卡壳了。
过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我登记啥啊?”
陈雪峰捂住话筒,转头看王超贤。
王超贤头都没抬:“登记接收时间、来电单位、事项,还有经办人。”
陈雪峰原话扔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陈科长,我多嘴问一句,咱们市里最近是不是特别流行‘登记’这俩字?”
“对,”陈雪峰一本正经,“相当时髦。”
咔哒,电话挂了。陈雪峰顺手抓起笔,把通话时间一秒不差地填在记录本上。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轴上。
西岭矿区,柳河镇,城南三期。三条原本平行的线,现在终于有了交汇的苗头。
但还差最致命的一环——正文。
只要正文浮出水面,孙守成当年签的那一笔,到底是按流程“阅办”,还是拍板“批准”,就能分得一清二楚。
程序,还是责任,天壤之别。
有人大半夜急吼吼地把孙守成拉下水,图什么?图的就是把政府这条线搅黄。
王超贤没打算替孙守成挡刀。他一个正科级,想挡也挡不住市长级别的暗箭。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捅过来的刀子,一把把贴上编号,摆在明面上。
晚上十点二十。市委大楼安静得能听见风声,陆建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市委办副主任推门进来,步子放得很轻:“陆书记,高书记刚才去了趟市医院。他给医院下了死命令,要求每两小时向政法委报送一次马会青家属病房的动态。另外,宣传部那边也接到了指令,要求发舆情风险提示。”
陆建章手里正捏着王超贤送来的那份时间轴框架,视线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问:“医院给纪委报吗?”
“医院说,两边都报。”
“嗯。”
陆建章把纸条放下。
“你用市委办的名义通知医院。从现在起,所有涉及证人、关键经手人、举报人以及他们家属的安全事项,由公安和纪委同步掌握。至于政法委,可以了解总体安全情况,但不允许直接调取谈话对象病房的具体细节。”
副主任手里的笔刷刷记下。
“还有,通知公安局长,明早八点来我办公室。”
副主任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高书记……需要参加吗?”
“不参加。”
这三个字落地,副主任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了点错愕。
公安归政法委管,绕开高书记直接找公安局长,这信号可太刺眼了。
陆建章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公安局长是市政府组成部门的负责人。我这个市委书记,找他了解一下干部家属的安全保护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副主任赶紧低头:“没有问题。”
“那就去通知。”
门关上后,陆建章将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页脚处,王超贤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
“1998年9月137号文件存在多系统平行留痕,建议以原始正文及传阅单定性,不以目录代替责任。”
陆建章盯着这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两遍。
这年轻人,通篇没替孙守成说半句开脱的好话,却刀刀见血地扎在了要害上。
“不以目录代替责任。”
这不仅是给孙守成留了一丝清白,更是给辛来市委立下了一道规矩。
陆建章刚把材料合上,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是宁州市纪委二室副主任韩兆林。
“陆书记,这么晚打扰。赵维松同志在这边提出,辛来市委在专项核查中存在‘先定人、后找证’的倾向。他情绪比较激动,强烈要求和王超贤当面对质。”
陆建章声音波澜不惊:“宁州纪委是什么意见?”
“我们当然不安排对质,一切先看材料说话。”韩兆林话锋一转,“不过,赵维松抛出了一个新情况。他说,他手里掌握着孙守成同志当年签批城南三期资金统筹的直接证据。”
陆建章端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什么证据?”
“他说,原件就压在辛来市政府办的档案里。”
陆建章的目光再次落向桌上那份时间轴。
“政府办的相关档案,今晚已经封存了吧?”韩兆林问。
“辛来市纪委刚报过来,正在贴封条。”
“陆书记,有个情况我得提前跟您通个气。”
韩兆林压低了声音,“赵维松强烈要求,宁州纪委必须派人明早赶赴辛来,现场调取政府办档案。他的原话是,‘辛来本地纪委目前不宜单独接触这些核心材料’。”
陆建章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们随时欢迎宁州纪委的同志来指导工作。”
韩兆林在那头顿了顿:“那辛来这边的动作……”
“照常封存。”
陆建章一字一顿,“原件谁也不能先动。等宁州的人到了,大家当着面,一起开。”
挂断电话,陆建章的手在话筒上按了许久。
赵维松的反扑来得比预想中更猛。
而高振庭,也在底下暗暗使劲。
这两人,一个往上通天告御状,一个往下施压抓维稳。
路数南辕北辙,目的却殊途同归。
他们都在试图瘫痪辛来本地的核查程序。
陆建章扯过一张便签纸,拔出钢笔,刷刷写下五个字:
明早常委会。
想了想,又在下面重重补了一行:
先定政治纪律。
......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
市政府办文书室的走廊里,冷嗖嗖的。
门前齐刷刷站了六个人。
市纪委的小许,政府办主任胡宝森,市档案局的业务科长,市委办督查室的周芮,外加两个打哈欠的封存见证人。
大门紧闭,交叉贴着两道醒目的白底黑字封条。
那是昨晚连夜贴上去的。
小许抬腕看了眼表,声音清冷:“宁州市纪委的同志预计八点四十到。在此之前,封条任何人不得触碰。”
胡宝森搓着冻得有些僵的手,一脸苦相:“许科长,咱们文书室早上可是要正常收文的。这门一锁,今天的文件往哪儿送啊?”
“临时收文点已经设在隔壁小会议室了。”
“那公章呢?”胡宝森追问。
“昨晚没封吗?”
“收文章是没封,可领导批示章全锁在里头了啊!”
小许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胡宝森被盯得发毛,赶紧找补:“咳,那个……备用章应该也能凑合启用。”
站在一旁的周芮翻开本子,刷刷记了一笔。
胡宝森眼角一抽:“周主任,这鸡毛蒜皮的事儿您也记?”
周芮头都没抬:“督查记录,如实反映。”
胡宝森无奈地苦笑起来:“我说各位,咱们辛来现在是不是魔怔了?满大街都在搞登记,我真怕哪天去上个厕所,门口都有人递个本子让我签字画押。”
“这个你大可放心,纪委目前还没这项业务安排。”
周芮合上本子,幽幽地补了一刀:“纪委不管,但后勤处为了节约手纸,没准真干得出来。”
走廊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谁也没敢笑出声。
文书室外的空气原本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不过这两句不咸不淡的调侃,倒是让胡宝森搓手的频率慢了下来。
八点十五分。
公安局长田树平准时踏进市委大楼。
田树平今年四十七,老刑警出身,一路摸爬滚打坐到了局长的位置。
名义上,公安局是政府的组成部门;但实际上,政法口一直攥在高振庭手里。
今天陆书记单点他来汇报,还特意把高书记撇在门外。
田树平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一旦传回政法委,肯定要掀起一阵妖风。
但一把手召见,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不来。
进了办公室,陆建章连句客套的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马会青家属的保护工作,是谁安排的?”
田树平站得笔挺:“报告陆书记,是纪委那边协调,治安大队直接执行的。我昨晚接到汇报后,第一时间给局里补了正式手续。”
“现场谁在盯?”
“治安大队副大队长,石磊。”
陆建章微微前倾身子:“政法委那边,是不是要求医院每两小时汇报一次病房里的动静?”
田树平呼吸一滞,斟酌了一下用词:“医院确实向局里反映过这个情况。”
“那你们公安是怎么处理的?”
“我给现场民警下了死命令,只准报安全情况。”
田树平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至于病人的诊疗情况,或者跟谁说了什么话,一字不许往外漏。”
陆建章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被市委书记这么盯着,田树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硬着头皮补了一句:“陆书记,咱们派人去,是保护家属安全的。病房……不是搞监听的情报点。”
陆建章终于点了点头。
“很好。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进你们公安局的工作记录里。”
田树平暗暗松了半口气。这算是拿到市委的“尚方宝剑”了。
“还有一件事。”
陆建章语气加重了几分,“近期,凡是涉及举报人、关键经手人、纪委谈话对象以及他们家属的安全保护工作,全部由你们公安局按法定职责独立办理。没有正式公函,不接受任何单位口头调人、调记录、调监控。”
“明白!”
“政法委统筹全市维稳,这是他们的职责。”
陆建章盯着田树平的眼睛,“但是,绝不允许越过公安局,直接插手调取个案的现场资料。听清楚了吗?”
田树平喉结滚了一下。
这话,等于是让他直接去顶高振庭的牛。
他没敢马上接腔,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