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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章的话砸下来，田树平脑子里嗡了一声。
辛来这地方，政法委的条子向来比什么都好使，有时候高振庭那边一个电话、一个口信，底下的派出所连夜就能把事情办了。
现在陆建章当面把这条线给斩了。
这是逼他当场站队。
他脑子飞转，公安局这些年欠政法口的账不少，有些是明面上的工作协调，有些是私下里说不清的熟人招呼。
可真出了事，口头招呼能当挡箭牌吗？
现在纪委盯着，宁州盯着，市委书记就坐在跟前盯着。
田树平挺直了腰板，声音发紧：“陆书记，我执行市委决定。”
陆建章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不是执行我个人的决定。是执行法规，履行职责。”
“是！”
陆建章推过去一页纸：“上午开常委会，你列席。就在会上把这条规矩说清楚。”
田树平双手接过来，扫了一眼。
纸上就三条：保护范围、报告口径、调取程序。
字不多，但字字都像铁板一样硬，把以前那些能钻空子、能打马虎眼的地方，堵得死死的。
以后谁想调人看监控，谁想打听病房情况，都得留痕。
他站起身时，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去准备吧。”陆建章没再多留他。
出了市委大楼，外头冷风一吹，田树平打了个激灵。
他摸出手机打给局办公室，语气不容置疑：“通知下去，治安、刑侦、网安还有各派出所，从今天起，凡是涉及专项核查人员的安全事项，所有指令必须走局指挥中心，见字据才办事。谁口头打招呼，让他补书面！”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办公室主任结巴了：“田局……高书记那边，也、也照这个来？”
田树平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市委大楼，咬了咬牙：“不分单位。政法委也一样。”
“这……要不咱缓两天发？”
“不缓。一个字别改，马上发。底下谁有疑问，让他按程序来问局党委！”
挂了电话，田树平长出一口气。
这得罪人的指令一发，高振庭立马就会知道。
但既然陆建章让他上常委会去说，那就等于市委给他兜底。
这不是他田树平一个人在硬顶，这是在把公安局从泥潭里往外拔。
……
早上八点四十，两辆宁州牌照的车开进市政府大院。
带队的是宁州市纪委的韩兆林。他没去常务副市长办公室，也没去见孙守成，下了车直奔文书室。
小许早领着人在门口候着了。
“韩主任。”
韩兆林点点头，目光落在门上的封条上：“什么时候贴的？谁贴的？”
“昨晚九点五十六分，市纪委、政府办、档案局、督查室四方见证。”
小许答得干脆，“门口有人值守，有登记，期间没人碰过。”
韩兆林示意手下查验。封口完好，签名没被动过。
站在旁边的政府办主任胡宝森，手里捏着钥匙，掌心全是汗。他往锁孔里插钥匙的时候，手一哆嗦，没捅进去。再来一次，才勉强对准。
督查室主任周芮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胡主任，别紧张啊。”
胡宝森干笑两声：“没紧张，早上出门急，没顾上吃早饭，低血糖……”
“那开完柜赶紧去吃。”小许接茬，“别一会儿把油蹭档案上了。”
这闲话没让气氛松快多少，但胡宝森搓手的动作总算停了。
门推开，文书室里三排铁皮柜静静立着，上面贴着发黄的年份标签。1998年的收文在第二排。
韩兆林没急着进，一挥手：“录像。”
两台机器架起来，一台拍全景，一台死死对着柜门。
“八点四十三分，宁州市纪委、辛来市纪委、市政府办、档案局、市委督查室共同开封。”
小许对着镜头报时。
“按目录取。98年收文登记簿、137号原件袋、领导传阅单、发文登记。”韩兆林下达指令。
胡宝森硬着头皮走到第二排，搬出那本厚厚的、边角都翻毛了的登记簿。
翻到98年9月，他的手又是一顿。
“继续。”
韩兆林催促。
翻到第137号。
《关于柳河镇一期沉陷搬迁协调意见》。
来文单位：柳河镇政府。
拟办意见：请赵维松副市长阅处，呈孙守成市长阅。
韩兆林脸色不变，吐出两个字：“拍照。”
小许戴着白手套，正面、侧面、页码、装订线，咔咔一通拍。周芮在一旁唰唰地做记录。
胡宝森咽了口唾沫。
昨晚那张在外面传的复印件，只有个名字。
现在登记簿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赵维松是“阅处”，孙守成是“阅”。
一个是拍板办事的，一个是知晓情况的，这中间的责任差了十万八千里。
“原件袋。”
胡宝森拉开柜子，抽出137号档案袋。
纸皮泛黄，没封条，但装订线和陈年的折痕都在。
小许拍完外观，胡宝森才敢拆。
正文三页，附件两页，传阅单一张。一样没少。
在场的人心里都过了电似的。
正文还在！这意味着昨晚拿目录出去搞事的人，只敢印目录，不敢拿正文。
为什么不敢？因为正文里的东西，会把水搅清。
韩兆林率先拿起那张传阅单。
第一栏是赵维松的字，龙飞凤舞：“请发计、国土按城南三期资金统筹意见提出方案。”
第二栏是孙守成的签批，字迹明显用力些，一笔一划：“按程序研究，不得挤占安置资金。请维松同志把关。”
小许拍完照，抬眼看了看韩兆林。
韩兆林依旧没吭声，但这张纸的威力大家都清楚。
孙守成确实签字了，但他签的是“不得挤占”。
这跟赵维松在宁州咬定的“孙守成签批资金统筹”，根本不是一回事。
同意研究和同意挪用，差得太远了。
周芮笔尖飞快，把这几层逻辑死死钉在记录本上。
胡宝森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得亏昨晚连夜封存了，这要是今天早上有人赶在纪委前面把这张传阅单抽走，光剩个目录和赵维松那张嘴，孙守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辛来这边更是会被拖进一团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