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国新开始汇报。
他把材料摊开,声音不高,听着也不急。
“审计初步查明,安泰华衡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和辛来城南三期相关资金,一共有三笔往来。”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少了。
崔国新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笔,四百二十万元。时间上,和柳河镇一期沉陷安置资金暂划城南三期统筹户对应。”
“第二笔,八百七十万元,经鑫路运输过账,名义上对应西岭矿区配套道路前期费用。”
“第三笔,一百三十万元。账面是咨询尾款,资金来源还要继续核。”
他说完,翻了一页。
纸页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目前能够对应的材料有几类。华衡银行流水复印件,柳河镇财政所手工辅助账,潘金海主动提交的账本摘录,城南三期评审底稿,发计局旧收文目录,政府办137号原件和传阅单。”
没人插话。
这种时候,谁插话都像是在给自己找事。
崔国新继续往下念。
赵维松的名字,第一次在会上被点出来。
“其中,城南三期资金统筹协调意见上,有赵维松同志签批。”
他顿了一下,把那一行照着念出来。
“请按统筹方案执行,相关费用先行列入城南三期前期成本。”
郭明达把核验件发了下去。
一份一份,落在桌上。
高振庭拿到那页,先没急着看后面。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赵维松的字,他认得。
不是目录。
不是别人转述。
也不是谁嘴里说出来的“好像”“大概”。
就是签批。
崔国新没有给大家太多反应时间,又往下说:
“华衡咨询合同审批联中,经办人为郑文魁。项目协调栏有马会青签收。发计委意见栏有马振河签字。”
“赵维松同志签批复印件,与政府办传阅单、柳河镇辅助账,在时间上可以形成对应。”
陈北川低头看材料。
他手里的笔停了停,又继续写。
郑文魁也被钉住了。
不是那种一张饭卡、一回调阅能解释过去的小麻烦。
是合同审批联。
国土口和项目资金,连上了。
高振庭翻到后面,手指忽然停住。
那一栏写得很短。
政法系统关系人。
审计初稿的措辞很克制,几乎挑不出情绪。
1999年4月,华衡咨询支出“协调费用”六万元,票据背面注明“辛来治安协调”。
收款人签字:刘孟海。
时任辛来市公安局治安科副科长。
后调政法委综治办。
刘孟海现在是政法委办公室副主任。
高振庭把材料合上。
动作不重。
但那一声合上的响动,在会议室里还是很清楚。
这东西不是直接指向他。
可足够难看。
刘孟海当年跑矿区,接触运输队,高振庭不是不知道。那时候这种钱,很多人都不当回事。六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夹在项目里,糊弄过去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不一样。
它被放进了华衡线。
放在这条线上,就不是一笔“协调费”了。
它是个口子。
口子一开,政法系统以前那些所谓“协调”,迟早有人往外翻。
高振庭心里很快有了数。
赵维松,不能再护了。
再护,华衡线就会往政法口压。
不护,至少还能把刘孟海切出去。
陆建章看着他。
“高书记,看到了?”
高振庭抬起头。
“看到了。”
“意见?”
会议室里一时没声音。
连马会年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高振庭把合上的材料往前推了推,语气很平。
“涉及政法系统人员的部分,我建议纪委按程序核查。政法委不干预。”
田树平今天没列席。
要是在这里,大概能少憋一口气。
陆建章点了点头。
“还有吗?”
高振庭说:“柳河镇稳控工作,我继续负责。安置户这边,不能因为审计推进出乱子。”
郭明达接得很快。
“纪委不会公开审计细节。”
马会年立刻跟上:“宣传口按统一口径,不扩散未经核实内容。”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今天说得比平时利索。
没办法。
风向太清楚了。
孙守成看了高振庭一眼。
他听懂了。
高振庭这是让了。
不是认输。
是止损。
放弃赵维松,保政法口边界。
陆建章也没追着刘孟海往下打,更没让高振庭当场难堪。
给了面子。
也把线画住了。
陆建章把材料放回桌上。
“赵维松同志、郑文魁同志,相关问题已经具备组织调查条件。”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落得稳。
“建议由市纪委按干部管理权限,先行对二人采取组织谈话和岗位调整措施,并向宁州报告。”
郭明达说:“纪委同意。”
陈北川说:“组织部配合。”
孙守成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下。
“政府这边,赵维松分管工作由我暂时代管。涉及经济运行的日常事项,由相关副市长按分工接续,不停摆。”
高振庭没说话。
陆建章看向他。
“高书记?”
高振庭把材料放回桌面。
“同意。”
两个字。
不多。
可这两个字一出来,赵维松在辛来的保护层,就少了一大半。
马会年低头写会议记录。
这一次,他的手比平时稳。
他心里算得很快。
宣传口以后不能再用“个别干部反映程序问题”这种模糊话了。
陆建章今天不是掀桌子,也不是整锅端。
他把赵维松和郑文魁先切出来。
外面不好说辛来整锅乱,也不好说市委护短。
稳。
狠。
还留了门。
会后,陆建章单独留下王超贤。
郭明达没走。
孙守成也没走。
会议室里一下空了不少,茶水凉在杯子里,纸页摊在桌上,没人急着收。
陆建章把华衡初稿往中间一放。
“这一轮,到这里为止。”
王超贤点头。
“明白。”
郭明达说:“纪委查赵维松、郑文魁。潘金海继续按线索对象处理。高振庭那条,不扩。”
话很短。
意思很清楚。
王超贤没有多问。
孙守成看着他。
“柳河镇临时救助,今天下午就拨。困难户名单,你们转型办不要审。”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发放结果要看。”
王超贤说:“让民政和柳河镇公开到户。涉及隐私的部分遮掉。”
孙守成点头。
“可以。”
陆建章靠回椅背,手指在材料边上点了两下。
“干部微调已经完成。后面,你要把转型办从查旧账,转到建制度。”
王超贤翻开记录本。
“三件事。”
陆建章看他。
“说。”
“第一,制定历史项目材料管理办法。以后项目档案、资金拨付、领导批示,统一编号归档,跨部门互认。”
郭明达说:“纪委支持。”
王超贤继续说:
“第二,起草矿产资源整合前置审查办法。矿权调整、采空区治理、沉陷安置、环保评估,四项不齐,不进政府常务会。”
孙守成看着他。
“这会卡住很多矿。”
“会。”
“潘金海会跳。”
王超贤把笔帽扣上。
“他现在不敢跳太高。”
郭明达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算好听。
但确实是实话。
王超贤接着说:
“第三,转型项目立法调研。以市政府规章或市委意见先行,争取宁州支持,形成辛来资源型城市转型试点办法。”
陆建章听完,手指又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早就想好了?”
“旧账只是入口。”
王超贤说。
“制度不改,下一批人还会这么干。”
孙守成慢慢呼出一口气。
“话是对的。但别把矿都吓跑。辛来还要吃饭。”
王超贤点头。
“所以先整合,不是先关停。合规的给通道。不合规的补手续。补不了的,退出。”
陆建章说:“拿初稿。十天。”
王超贤说:“七天出框架,十天出征求意见稿。”
郭明达看着他。
“别写太满。”
“会留操作口。”
孙守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材料。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超贤,今天晚上别加太晚。”
他顿了顿。
“明天政策性银行的人要来,你得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