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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守成在心里盘算了一圈，得出个结论：王超贤这种人，好用，但也得盯紧点。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润了润嗓子：“超贤啊，以后转型办那边的材料，顺手也给我抄一份。”
“好。”
“别光顾着给陆书记报。”
“明白。”
孙守成眼皮一抬，语气挺直白：“我可不是为了抢功。”
王超贤接得很快：“市政府这边总得落地，您得掌舵。”
孙守成笑了笑，手指点了点他：“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
“柳河镇那笔钱，最后不管板子打在谁身上，政府这关是绕不过去的。你把那个临时救助方案给我盯死了，绝不能让下面的人拿那三十万去搞平均分配。一平均就坏事，困难户觉得你不痛不痒，其他人还觉得你是在打发叫花子。”
王超贤点头：“民政那边牵头，发计局只负责提供项目口径。”
“该伸手的地方，别太收着。”
王超贤一愣，没接话。
孙守成叹了口气：“不是让你去越权，是让你关键时候拽我一把，给我提个醒。”
王超贤这才应声：“好。”
……
下午三点，赵维松的车停在了金鼎娱乐中心门外。
潘金海没在常待的茶室见他，而是躲进了一间逼仄的小办公室。
桌上没泡茶，就摆着个空荡荡的玻璃烟灰缸，擦得锃亮。这老烟枪连烟都不抽了，可见正憋着股劲儿。
赵维松推门进来，目光扫了一圈：“你这儿现在还敢开门？”
潘金海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正经买卖，有啥不敢的？”
“正经？”
“至少今天，绝对正经。”
两人隔着桌子坐下。
赵维松没绕弯子：“柳河镇那四百二十万，得补上。”
潘金海没吭声。
赵维松盯着他：“你能拿得出。”
潘金海嗤笑一声：“我能不能拿，跟我该不该拿，那是两码事。这笔钱当年走的是华衡的账，金海确实过手了，但这事儿我已经原原本本跟纪委交代清楚了。”
赵维松脸色微沉：“交代了，不代表就没事了。”
潘金海伸手摸了摸烟盒，又烦躁地推开：“赵市长，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想让我掏钱保你，还是保我？”
“保大家。”
潘金海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大家’这词儿，放以前好使。现在？不太灵了。”
赵维松面不改色，语气压低：“你别忘了，金海矿业这些年是怎么发家的。”
“我没忘。”潘金海迎着他的目光，“所以我才主动去了纪委。”
赵维松不说话了。
潘金海身子往前倾了倾：“赵市长，咱把话挑明了吧。你现在想补柳河镇的窟窿？晚了。纪委手里攥着蒋来福的账，捏着华衡的线，还有我交上去的那个黑皮本。你让我现在往外掏钱？这钱只要一出我的账，那就是铁证。谁敢收？算什么名目？财政收了叫啥？发给群众又叫啥？算我潘金海大发善心捐款，还是算我退赃？”
赵维松眉头微皱：“可以通过矿区帮扶基金走。”
“那基金谁来批？”潘金海反问。
赵维松哑口无言。
“孙守成现在敢批吗？陆建章会批吗？郭明达更不可能由着你拿一笔钱就把账给洗白了！”潘金海字字见血。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半晌，赵维松冷冷开口：“你这是铁了心要切割。”
潘金海火气也上来了：“你去宁州的时候，跟我透底了吗？你把孙守成拉下水，跟我商量了吗？吴德祥的人去盯孙铁，猴耳跑到蒋来福楼下转悠，这哪一件你跟我打过招呼？！”
“猴耳不是我安排的。”
“那就是吴德祥干的！”潘金海咬着牙，“你跟吴德祥一天没断干净，我就一天睡不安稳。”
赵维松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压过来：“潘金海，你以为交个账本就能上岸了？”
潘金海也跟着站了起来，毫不退让地顶回去：“我压根就没想上岸！我就是想换个水浅点的地方，先站稳咯！”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峙。多年的利益链条，就在这几句交锋里彻底崩了。不是因为什么道义，纯粹是亏损太大，谁都不想再往里填命。
赵维松转身走向门口。
“赵市长，我最后劝你一句。”潘金海在背后喊道，“别再死咬孙守成了，你打不动他了。”
赵维松脚步一顿，回头反问：“那打谁？”
潘金海闭上嘴，不再多言。
赵维松看了他两秒，推门离开。
人一走，潘金海颓然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烟。打火机都攥在手里了，想了想，又扔了回去。
手下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潘总，赵市长走了。要不要派个兄弟跟着？”
潘金海没好气地骂道：“跟什么跟？你想去纪委登记啊？”
手下吓得赶紧闭嘴。
潘金海死死盯着桌上的烟盒。他现在是一步都不敢乱走。只要他敢乱动一下，郭明达的案卷里就能多出一页纸。王超贤那个年轻局长最毒的地方，压根不是会抓人，而是能硬生生把你所有的动作，都逼成白纸黑字的材料。
这才是最要命的。
……
第三天上午。专题常委会。
会前半小时，崔国新亲自把华衡咨询的审计初稿送到了市委。
材料不厚，封面规规矩矩印着一行字：安泰华衡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与城南三期、柳河镇一期、西岭矿区相关资金往来审计初步情况。
“初步”这两个字，崔国新咬得很死。他不愿掺和政治口号，审计报告就得凭证据说话。能证明到哪一步，就写到哪一步。没证据的，天王老子催他也不写。
在走廊里，他迎面碰上了王超贤。
“崔局。”
崔国新点点头：“你也来开会？”
“列席前半段。”
“今天这会，有硬东西。”
“多硬？”
崔国新想了想，吐出两个字：“硌人。”
王超贤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材料袋：“赵维松？”
“有。”
“高振庭？”
崔国新没正面答，含糊了一句：“有政法系统的关系人。不是他本人。”
王超贤心领神会：“那更麻烦。”
“所以我只写关系人，不加任何主观判断。”崔国新话锋一转，“你那边弄的融资方案，省里给口子了？”
“开了个预审的口子。”
“那就好。”崔国新把腋下的材料夹得更紧了些，忍不住吐槽，“审计查出窟窿，总得有人来填。要是没人填，最后这口大锅全得扣审计头上，外面还得骂是我们把地方给查穷了。”
王超贤接茬：“地方可不是查穷的。”
“是花穷的。”崔国新冷着脸补了一刀。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
……
会议室里，常委们陆续落座。
高振庭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盯上了桌上的材料袋。
他昨天在外头跑了一整天，就为了搞那个见鬼的柳河镇稳控方案。
信访局、柳河镇、公安、民政，几个部门的口径表改了又改，责任书签了一堆。
见了三个安置户代表，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钱啥时候发？
他高振庭是能压住场子，但他变不出钱啊。
这事儿太恶心了。他现在总算回过味来了，陆建章那一手阳谋玩得是真绝。
没夺他的权，反而直接把他按在了最耗人的火坑上。
稳控干好了，那是你政法委书记的本职；干砸了，全是你高振庭的责任。想借着稳控去碰案子？做梦，常委会纪要在那儿明晃晃地压着呢。
他抬眼看向主位。陆建章正偏着头跟郭明达低声交代着什么，压根没往他这边看。
赵维松今天没来。政府办那边报的请假，说是还在配合宁州纪委谈话。
但屋里坐着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今天这桌菜，就是给赵维松上的。
人齐了，陆建章敲了敲桌子，开场直奔主题：“今天开个专题会，研究一下华衡咨询相关的审计初步情况。我先定个调子，今天只看情况，不作最终定性。纪委、审计那边，该怎么走程序还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