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庭没露面,信访局局长常跃东顶着压力列席。
听到孙守成那句“不许拿来堵嘴”,常跃东笔尖一顿,赶紧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重重的圈。
赵维松终于出声了:“这方案,我保留意见。”
他一开口,原本还有些翻纸声的会议室,瞬间静了下去。
孙守成端着茶杯,没喝,只抬了抬眼皮:“说。”
赵维松修长的手指点在融资安排那一页上,语气不急不缓:“专项资金申报,可以搞。但把沉陷治理、供暖煤、粮储全捆在一起打包,这步子迈得太大了。省里批不批另说,政策性银行也不是搞慈善的,人家要看风险。咱们辛来现在的财政是个什么底子,在座的都清楚。硬上杠杆,以后拿什么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
孙守成没接茬,只是转着手里的笔。
赵维松瞥了后排的王超贤一眼,继续加码。
“还有个要命的问题。柳河镇那笔安置款,审计还没下定论,咱们自己先把它塞进历史遗留项目库?传出去,外面怎么想?是不是觉得市政府心虚,变相承认当年挪了钱?程序上的事,不能乱来。”
王超贤坐在那儿,没急着跳出来反驳。
赵维松心里有点烦。
他现在最怵跟这年轻人开会。
你跟他讲大局,他给你翻文件;
你跟他谈风险,他给你拉清单;
你拿程序压他,他连哪年哪月的依据都给你找好了。
纯靠老一套的官场话术,压不住他。
孙守成停下转笔的动作,下巴朝后排扬了扬:“超贤,你来回应。”
王超贤翻开手里的材料,直接翻到第三页:“第一,打包不等于一锅烩。每个项目单独立项,统一去要政策支持。钱下来了,账户分设,财政盯着,审计跟着。”
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声音平稳:“第二,银行怕风险,咱们就给他们看底牌。供暖煤有市财政兜底,粮储有省里贴息,沉陷治理有专项补助。这三条线,钱不混用,但对外,这就是辛来的一揽子转型方案。”
赵维松轻笑了一声:“纸上画饼,谁都会。怎么落地?”
“省发改委基础处昨天刚给了准信,”王超贤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同意辛来先报预审版。另外,政策性银行江东分行项目三处,下周就派人来做尽调。”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局长猛地抬起头。
孙守成也坐直了身子:“省里真同意预审了?”
“同意。”
“谁给的话?”
“基础处副处长,宋岩。具体的电话记录,附在材料最后一页。”
财政局长何清源反应最快,哗啦一下翻到最后一页。
还真有。几点几分,谁打给谁,说了什么,经办人签字,列得明明白白。
何清源盯着那几行字,嘴角难得扯出一点笑意,小声嘟囔:“这记录,我喜欢。”
门外的陈雪峰要是听见这话,非得吐槽一句:完了,连财神爷都被发计局的“登记病”传染了。
赵维松盯着眼前的材料,脸色微沉。
他是真没想到,王超贤动作这么快。自己这两天在宁州费尽心思扯程序、翻旧账,这小子居然在家里悄摸摸把省里的融资口子给撬开了。
这才是最致命的。
口子一开,孙守成绝不可能再跟他站在一起和稀泥。当市长的,最怕什么?怕大冬天供不上暖,怕发不出工资,怕老百姓堵大门。现在王超贤把找钱的路子铺到了眼前,哪怕八字才刚有了一撇,也比干坐在这儿听他赵维松扯什么“风险”管用一百倍。
“电话里的口头答复,算不得数,代替不了正式红头文件。”赵维松还在做最后的阻击。
“当然。”
王超贤接得很快。
“所以今天这会,不是让市政府马上拍板借钱。是请政府授权,让我们名正言顺地启动预审申报,准备材料,接待尽调。”
“尽调一来,难免要翻以前的旧账。”赵维松眉头皱紧,“到时候口径要是乱了,辛来的对外形象谁来负责?”
“啪。”
孙守成把手里的材料合上了。
这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连翻纸的声音都没了。
“维松同志啊,咱们辛来的形象,靠捂着盖子,是保不住的。”
赵维松脸色一僵。
“我知道你怕担风险。金融风险得防,程序也得走。可现在呢?财政账面是个什么鬼样子?供暖煤还能烧几天?柳河镇那帮安置户天天眼巴巴等着要说法!这节骨眼上,你不能光坐在这儿跟我说‘这不行’‘那不能’。”
“我不是反对干活……”赵维松还想解释。
“那就拿办法出来!”
孙守成直接打断了他,“你是常务副市长,管经济你比超贤熟。你今天要是能拍出一条更稳当、更安全的融资路子,这会按你的意思办!”
赵维松张了张嘴,没出声。
“拿不出?”孙守成盯着他,“拿不出,就先让转型办去试。”
这话砸下来,比当众扇巴掌还难受。
会议室里的几个局长眼观鼻鼻观心,有的假装研究笔尖,有的盯着茶杯里的茶叶发呆,谁也不敢往赵维松那边看。
孙守成没管气氛多尴尬,自顾自往下说:“超贤弄的这套方案,最起码把钱从哪来、风险底线在哪、对外怎么说,都盘得清清楚楚。咱们辛来,现在缺的就是这种干实事的。”
他目光扫过全场:“发改、财政、粮储、城建、国土、民政,这几个口子,全力配合转型办。要什么材料,赶紧给。谁要是敢在中间拖后腿,自己写个书面说明交上来!别光跟我扯嘴皮子说有风险,写成白纸黑字,我签字!”
“财政没问题,全力配合。”何清源第一个表态。
“城建这边也配合。”城建局局长紧随其后。
国土局副局长偷偷瞄了赵维松一眼,咽了口唾沫,低着头说:“国土……按要求提供资料。”
赵维松僵直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在政府这边的分量,变了。
以前孙守成凡事求稳,总会给他留几分面子,留点余地。可现在,孙守成被逼急了。他要钱,要煤,要发工资,要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这时候,谁能把真金白银捧过来,谁才是大爷。
会一散,孙守成直接发话:“超贤,你留一下。”
走到门口的赵维松,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陈雪峰抱着一摞材料,跟个望夫石似的杵在那儿。一看人散了,赶紧凑上去:“王局,情况咋样?”
“你先回局里,把省发改委那套预审材料再从头到尾捋一遍。”王超贤边走边交代。
陈雪峰眼睛一亮:“这是……过了?”
“只是同意启动。”
“那也算小过啊!”
“算没被当场打回票。”
“那也不错了,”陈雪峰嘿嘿一乐,“这成功率,可比咱食堂抢红烧肉高多了。”
王超贤瞥了他一眼:“闭嘴,少提肉。”
陈雪峰抱着材料乐颠颠地往外走。经过国土局副局长身边时,那位平时眼高于顶的副局长,竟破天荒地往旁边侧了侧身,给他让了条道。
陈雪峰心里门儿清。
人家这不是给他陈雪峰让路,是给王超贤现在的位置让路。
以前的发计局,在辛来也就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清水衙门。
现在可不一样了。王超贤这把刀,不仅能翻旧账砍人,还能从外头搂钱。
查账,让人发憷;找钱,让人眼热。
这两样本事凑在一个人身上,辛来这帮老油条们,心里那把算盘,就得重新拨一拨了。
会议室里,人都走空了,只剩孙守成和王超贤。
孙守成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省里那边,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预审没问题。至于正式批复,得看咱们交上去的文本硬不硬,还得看省里今年的资金盘子有多大。”
“那政策性银行呢?”
“他们肯派人来尽调,就说明口子松了。授信额度估计不会给得太痛快,但把供暖煤的周转金和项目启动的钱先倒腾出来,有戏。”
孙守成抬起眼,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早就在捣鼓这些了?”
“来辛来的第一周,我就把框架搭出来了。”
孙守成愣了一下:“那时候,旧账可还没翻出来呢。”
“旧账迟早得翻,这钱,也迟早得找。”
王超贤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孙守成沉默了。
他以前总觉得王超贤太年轻,做事太直,容易折。
可现在看来,人家根本不是直,是早早就在暗地里把几条线给铺好了。
翻旧账,那是为了清路障;
跑融资,那是为了给机器加血;
再加上组织部那边不动声色的中层微调,那是给这台老旧机器换齿轮。
单看每一步,动静都不算太大。
可这几招一套连下来,辛来这辆破车,硬生生被他掰偏了方向,朝着另一条道上轰隆隆地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