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四十,发计局小会议室里还是一股子熬夜的油墨味。
林晓菲正踩着椅子往墙上糊新画出的项目时间轴。
陈雪峰趴在桌上,跟流水线工人似的,一张张贴着编号。
老邢在一旁翻旧登记簿,指腹都蹭得发黑了。
桌上的座机响了。
王超贤接起来,是陈北川。
“名单明早上会前定。你把岗位风险点再压一版出来。”
“只写岗位,不点名?”
“对。”
王超贤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什么时候要?”
“今晚九点。”
“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北川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事。这材料,别写得太像你写的。”
王超贤捏着话筒的手顿了顿,乐了:“陈部长,您这要求可比九点交稿难多了。”
陈北川在那头清了清嗓子:“少提你那个‘登记’,也少写‘编号’。”
“那我还剩什么词儿?”
“剩点人话。”
陈北川没好气地说,“尽量吧。”
嘟嘟两声,电话挂了。
陈雪峰从一堆编号里抬起头,满脸好奇:“王局,谁嫌您不像人啊?”
“组织部。”王超贤瞥他一眼。
陈雪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哦,那确实比较权威。”
正贴着纸的林晓菲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
王超贤没搭茬,随手扯过一张白纸,拔出钢笔,刷刷写下四个岗位。
财政局预算科。命门:资金拨付优先顺序。风险:旧欠账和应急款一锅煮。
国土局矿权科。
命门:边界、避让、预审。风险:拿旧档案卡新审批。
城南三期指挥部资料组。
命门:底稿、纪要、变更。风险:塞材料、抽页、倒填日子。
政府办经济科。
命门:领导批示流转。风险:拿个破目录当正文,把领导的“已阅”当“批准”。
看着纸上的字,王超贤揉了揉眉心。
不行,这话太冲了。
写得这么刀刀见血,那是纪委办案的定性。
组织部调干部,讲究个和风细雨。
他提起笔,开始往这些大白话上套“工作语言”。
“加强轮岗机制”、“完善交接手续”、“强化双人经办”、“建立文书留痕”。
洋洋洒洒改完,他又盯着纸面检查了两遍,忍痛把两处“必须登记”划掉。
陈雪峰凑过来,瞅着那些被划掉的词直嘬牙花子:“王局,您删这两字儿,心里比我丢了食堂肉票还难受吧?”
“组织部的材料,不能写得跟纪委通报似的。”王超贤头也没抬。
老邢捻着黑乎乎的手指头凑个趣:“那得写成啥样?”
“得像组织。”
老邢砸吧砸吧嘴,琢磨过味儿来了:“就是……话说得贼好听,但事儿该怎么狠就怎么办?”
“老邢,你今天这政治觉悟可以啊。”林晓菲把最后一张图纸拍平。
老邢赶紧摆手:“可别,我这不是觉悟高,我是被这几天市里的阵仗吓出来的。”
晚上九点整,这份“去了刺”的材料准时摆在了陈北川的案头。
陈北川大略扫过,提笔又润色了几处。
“廉政风险”被他圈掉,改成了“岗位风险”。
“防止材料被人为干预”被他划拉了,换成了“提升材料管理规范化水平”。
最绝的是最后一句,“关键岗位轮换”变成了“阶段性优化配置”。
一旁的秘书看得直发愣:“部长,这……这换汤不换药啊,不还是那个意思?”
陈北川把笔帽扣上,轻描淡写道:“意思是一个意思,但你得给人留个台阶下。脸面保住了,位子才腾得痛快。”
秘书受教地点头。
材料理顺了,陈北川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名单,对着岗位一个个往里填。
财政局预算科。
调马会兰去临时协助。
这大姐是粮储局办公室主任,算物资账是一把好手。
最关键的是,她胆子小,但执行力极强,交代的事能一板一眼给你抠到底。
国土局矿权科。
调了个叫秦若谷的副科长。三十岁,安泰国土学校出来的,人年轻,手干净,从来没沾过西岭那摊子旧账。
城南三期指挥部资料组。市档案局的周建生顶上。
这小子业务硬得很,就是脾气有点轴。
放去管资料,谁也别想从他手里糊弄过去一张纸。
最后是政府办经济科。
马会青因为要配合纪委,暂离岗位。
谁来接手旧文书核验?
陈北川的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写下三个字:方小莲。
这名字有意思。
之前柳河镇老会计蒋来福那本要命的手工账里,记着被“赵办退回”的催办单,签字的政府办值班小姑娘,就是方小莲。
她现在在妇联猫着,底子干干净净。现在把她调回去核当年的旧账。
名正言顺,又如芒在背。
这招不是王超贤想出来的,但陈北川心里清楚,王超贤一准儿能看懂里头的门道。
第二天一早,这份微调方案像长了翅膀一样,一路绿灯。
理由光明正大,范围又小,全是干活的经办口。组织部挑的头,孙守成没二话,陆建章直接点头。
远在宁州的赵维松,收到这份传真时,正坐在纪委谈话室里。
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在纸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压着桌沿,指节有些发白。
预算科、矿权科、资料组、经济科。
四个位置,一个大领导都没碰。
但全他妈掐在钱和材料的咽喉上。
谈话室里静得出奇。对面的韩兆林翻开本子,公事公办的语气:“赵维松同志,今天咱们接着谈华衡咨询的事。”
赵维松慢慢把那页传真纸折好,压在杯子底下。
他来宁州,算盘打得极精。
本想着只要自己在这边把水搅浑,辛来那头的核查程序就得被迫按下暂停键。
可他万万没想到,辛来不仅没停,还趁他不在家,不动声色地抽了他几根骨头。
这套组合拳,绝不是王超贤一个正科级能打出来的。
陆建章在上面兜底,陈北川操刀,孙守成默许,郭明达在旁边盯着证据。
王超贤呢?他只是递了一把手术刀,连指纹都没留。
赵维松伸手去端水杯。
杯壁冰凉,凉意顺着掌心一直渗进心里。
他喝了一口,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
两天后,上午十点。辛来市政府常务会议。
议程排得很满。
供暖煤保障、财政调度、柳河镇安置款核查,最后才是转型项目包装融资。
等熬到最后一项时,长条桌旁不少人已经悄悄换了好几个坐姿。
赵维松从宁州回来了。
他坐在孙守成左手边,头发依旧抹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平平整整。
哪怕刚被纪委连着盘了两天,哪怕中层骨干被换了一拨,他脸上也看不出半点疲态。
越是风声鹤唳,越得端出泰山崩于前的架势。
王超贤坐在后排的列席区,面前光秃秃的,就放着一个材料夹。
走廊外头,陈雪峰正像个门神似的戳着,怀里死死抱着三份补充材料。
每份材料右上角的编号贴得方方正正,边角都没翘起来一点——这几天手熟,都快练出肌肉记忆了。
孙守成翻开面前的议程表,嗓音透着点干哑:“最后一项,转型办汇报一下项目包装融资方案。”
王超贤站起身。
“方案分三块。”他没拿稿子,声音不大,但咬字很实,“第一,资源型城市转型专项资金申报。第二,采煤沉陷区治理和安置配套的债务置换。第三,粮食物资储备和供暖煤应急保障项目打包,去省里争取财政贴息和政策性银行授信。”
没有高瞻远瞩的套话,也没有振奋人心的口号。
他翻开材料夹,一项一项拆解。资金从哪出、用什么口径报、还款周期怎么排、风险底线在哪,全是一刀切在实处的数据。
孙守成听得很专注,身子微微往前倾。
坐在斜对面的财政局长何清源更夸张,脑袋都快埋进笔记本里了,手里的笔刷刷飞走,生怕漏掉一个字。
讲到第二块时,王超贤稍微停顿了一下。
“柳河镇一期那笔安置缺口,我个人的意见,不建议直接当作历史补偿债务来列。”
他目光扫过全场,“可以先挂在采煤沉陷区治理遗留问题的专项核验里。等崔局长那边审计出了确切结论,咱们再把它打包,塞进省级资源枯竭城市综合治理的项目库去。”
这话说得轻巧,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里头的妙处。
这等于是给市财政解了套——不用眼下砸锅卖铁去凑那四百二十万了。
王超贤紧接着补了一句:“但安抚工作得做在前头。建议先拨一笔钱,给困难户做临时救助。”
“规模多大?”一直奋笔疾书的何清源猛地抬起头,眼神跟护食的老虎似的。
“三十万以内。”
何清源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能拿。”
孙守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稀奇:“老何,你确定?这回不抠搜了?”
“三十万能拿。”
何清源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接道,“你要三百,那就真不能了。”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原本沉闷的空气总算流通了一点。
孙守成这回没敲桌子压纪律,顺势拍了板:“那就先挤三十万出来。交待给民政和柳河镇,按困难程度往下发。丑话说前头,这钱是救急的,不许搞排排坐吃果果,更不许拿去当封口费堵群众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