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光打量着王超贤,没急着吭声。
行长当久了,什么花团锦簇的汇报没见过?底下人越是拍胸脯保证万无一失,他心里越要打个问号。
但今天这出戏,不太一样。
一个堂堂国土局长,在尽调的骨节眼上“突发急病”,换作别的市,带队领导怕是早就跳脚了,会场气压还得低至冰点。
可辛来倒好。
局长上了救护车,底下副科长带着授权书和全套备份底稿,居然已经在台下候着了。
无缝衔接。
周亚光扶了扶下巴上的搭扣,忽然笑了,转向主位:“孙市长,你们辛来这准备功夫……确实把我惊到了。”
孙守成提了半天的气,到这会儿总算顺溜地吐了出来。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盖子在杯口轻轻撇了两下,笑得畅快:“周行长,既然打算请你们来,那就得摆真货。辛来是真心想要干点实事,不弄虚的。”
这话他说得大声。
是对着周亚光说的,更是给会议室里那些正竖着耳朵、心思各异的人听的。估摸着此刻医院病床上的这位张局长要是听见,肚子得更疼了。
想用一把手缺位来卡脖子?结果反倒成了这年轻人立规矩的垫脚石。
借力打力,够狠,也够准。
后头提问的风向立马就变了。
银行团那几个原本准备了满肚子刁钻程序问题的信贷处长,全把话锋收了回去,老老实实算起了沉陷区治理的现金流。
中午,招待所一楼小餐厅。
酒过三巡,周亚光放着那一桌班子成员没多缠,端着手里的小酒盅,绕半个桌子走到了王超贤身旁。
“王局长,咱俩碰一个。”
王超贤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是那杯茶:“周行长,下午还要对台账,我以茶代酒。”
“茶好,清醒。”周亚光用酒盅碰了碰厚实的陶瓷杯沿,发出一声闷响。他稍微往王超贤那边偏了偏头,声音压得低,“超贤啊,看你办事,我想起个老朋友。他年轻时候也这样。”
王超贤没接茬问是谁,只是静静听着。
“我那位老哥门道多,人也挑剔。他跟我讲过一句话——真正能在地方上把死局下活的,绝对不是在台上嗓门最大、最会画大饼的。”周亚光抿了口酒,眯起眼,“是那种会‘系扣子’的。”
王超贤眼皮抬了抬。
“把每一个环节的责任、流程,一个个打成死结。让那些想要在暗地里偷懒的、伸手的、使绊子的,抓半天都摸不着一根能解开的线头。”周亚光拍了拍他的胳膊,“今天这一早上,我算是在你身上看见这句话的活人版了。”
王超贤欠了欠身,语气里没多大自满,反倒透着点实在:“环境逼的。辛来历史包袱太重,不把制度这道锁给焊死,拿来多少新钱,都得被旧窟窿给吞了。”
周亚光指了指他,笑了笑没再言语,一口将酒盅里的干了。
下午的尽调比想象中快。
那位叫秦若谷的副科长,年纪约莫三十来岁,话少得可怜,整个人瞧着还有点木讷。但只要银行组的人问起某笔地质资金的去向,或者是哪张采空区边界图的年份,他连目录都不翻,手伸进档案夹一抽就是准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银行项目处长在走廊露台上抽烟,跟同伴感叹:“上午那位张局长要是真没生病,坐在那儿估计都没这副科长门清。这小子,业务都在脑子里。”
“不仅是业务,”同伴吐了口烟圈,往办公室里瞅了一眼,“这人态度不一样。不像在应付上面检查,那股认真劲儿……怎么说呢,感觉这活儿就是他自己的事。”
……
三点刚过,政法委那间背阴的办公室里。
刘孟海拿着手机,正跟高振庭汇报,语气里满是沮丧:“高书记,老张那块……没砸响。王超贤那边直接让个叫秦若谷的顶了,说是昨晚刚定的AB岗授权。现在银行那边不仅没起疑,反而觉得他办事严谨,评价特高。”
高振庭坐在大办公桌后头,手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老烟,半天没拉出声。
老张这招阑尾炎,不是他叫人安排的。
赵维松进去得太急,这条线上的底下人慌了神,急着表忠心,顺道想恶心一把王超贤。
可他们算漏了。
AB岗?
在机关呆了几十年,谁不知道这就是个写在考评报告上的俏皮话?
可王超贤真把这事当铁律干了。
授权书、双重备案、双人经办,不是在开会时喊口号,是从昨天半夜就开始在底下铺垫。
高振庭往椅背上一靠,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对手有点扎手。
这人根本不跟你按照机关里老一套的人情、潜规则、拉锯战来玩。
他把所有的较量,硬生生拽进了他最熟悉的那张网里——讲程序,看留痕,定责任。
进了这个套路,别说一个老张,就是再病倒两个,也拦不住车往前开。
“高书记,那……要不我找两个人,去组织部查查这个秦若谷的调任手续?看看里头有没有违规超配?”
“你省省吧。”
高振庭声音凉了个透,“那是陈北川亲手调的人,孙守成在会上点的头,陆建章兜的底。你现在去查手续?你还嫌政法委在会上挨的削不够多?”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高振庭直接挂了线。
看着桌上那堆信访和稳控的材料,他脑子里闪过了安泰的吴德祥。
用本地这种小动作去绊王超贤,已经是废招了。
这种编织网络的人,你要么别碰他,要碰,就得从大局上,从最上面直接用压路机连人带网一起碾碎。
……
傍晚的天空飘起了零星煤灰,冷风一刮,大院里凉飕飕的。
两辆宁州牌照的考斯特停在办公楼前,车门大开,发动机咕咚咕咚地冒着白气。
孙守成走在最前头,紧紧握着周亚光的手:“周行长,一整天辛苦。辛来大几十万号人的供暖和转型,就盼着你们这份评估报告了。”
“孙市长客气了。”
周亚光笑着拍拍他手背,“底子好,方案实,尤其是人干事……我们银行也不是傻子,有活力的资产,大家都抢着要。”
他说着,视线越过孙守成的肩膀,在后头的王超贤脸上停留了片刻。
“超贤同志,干得不错。”
说完转过身,一脚已经踏上了考斯特的台阶。
可刚迈上去,他又像记起个什么闲卦,停住脚,半回身看着台阶下的几位。
声音没提多高,但在晚风里特别清楚:“对了个事儿。昨天我上高速前,安泰的吴总……叫人给我递了句话。”
孙守成脸上原本还堆着的笑,一瞬间有点僵。
周亚光看着手里的公文包,像是讲笑话一般:“人家说,辛来这地方水太深,里面容易陷人,让我们银行多看少听,最好别轻易把钱往水里扔。”
周围几个局长的大气都不敢出了。
周亚光看了眼王超贤,脸上反而浮出一点莫名的乐呵:“不过这一趟走下来,我觉得那位吴总说得也对,也不对。”
“水是深。”
“可不是摊烂泥水。水深,才养得活大鱼啊。”
把话扔下,他挥了挥手,钻进车厢。拉上车门,两辆车打着转向灯,开出了市政府的大铁门。
目送车尾灯拐弯,王超贤把塞在大衣兜里的手抽了出来。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吴德祥这连招下得够密——上头用虚假的合成照片往省里送内参搞政治高压,底下派人直接去堵金主银行的门。
今天要不是靠着昨晚赶写的那两页新规矩,在周亚光这种老狐狸面前,辛来已经露了怯。
可手还没放热,衣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工作机,是他自个儿办的那张卡。
王超贤往台阶侧面的阴影里挪了两步,接起来:“哪位?”
电话里的背景音很乱,像是大风呼啸在空旷的废墟场,带着人剧烈得喘不上气的呼哧声。
“王……王局?是王超贤吧?”
是个变了调的粗男声,嗓子眼里全是个哑劲。
“是我。你说。”
“我……我是猴耳!跑车的猴耳!”
王超贤握手机的手紧了紧。昨天在蒋来福家米缸底下抽账本的时候,楼下邻居认出来那个戴鸭舌帽的、耳朵缺了块的主儿。孙铁的人。
“吴德祥的小弟疯了!他们两台车现在在国道上兜我!”
电话里的声音在打颤,那是真见了鬼的怕,“他们逼我回安泰,要我压手印出假证,咬死潘总,再咬你!咬说你们俩合伙给旧项目做假账!”
风声把他的叫喊扯得一阵尖一阵细。
“我不能去……去了我活不成啊!潘总进去前跟我交过底,真出了事……这辛来现在只有你能救我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