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没接茬问他在哪。
人在逃命的时候,神经最敏感。
第一句话要是问位置,对方八成觉得你要卖他,直接就挂了。
他拿着手机,慢条斯理地走到会议室门边。
屋里,林晓菲和老邢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身边几个人?”王超贤问。
“就我一个!”
“抬头,能看见门牌号吗?”
“能。”
“别念出声。把手机拿远点,看一眼,记在脑子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接着是一声急促的:“记住了。”
“好。现在,别来市政府,别来发计局,更别去纪委门口。”王超贤语速不快,但咬字极准,“找距离你最近的邮政所,走进去。”
“啥?”猴耳以为自己听错了,嗓门都劈了,“大哥,吴德祥的人马上就怼我脸上了,你让我去寄信?!”
“你不是想活命吗?”
“废话!”
“邮政所里有监控,有营业记录,还有人。”王超贤耐着性子教,“进去以后,买个信封,要一张挂号单。把你的名字、身份证号、现在的时间,全写上。收件人写:辛来市纪委,郭明达。内容就写一句:本人猴耳,自愿向纪委反映吴德祥指使作伪证情况,请求保护。写完,拿在手里,别寄。”
听筒里一点声都没有了。
“听懂没?”
“那个……”猴耳结巴了,“我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不是让你去参加书法比赛,能认就行。”
“我没带身份证。”
“写身份证号。”
“我记不全啊!”
“记得几位写几位。写完,让柜台的工作人员给你盖个业务章。”
猴耳在电话那头爆了句粗口:“草……王局,你们当干部的,救个人都这么绕吗?”
“直接去接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王超贤说,“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从一个随时能被灭口的江湖混混,变成一个有案可查的实名反映人。”
猴耳不吭声了。
他文化不高,这番话只听懂了一半。但这一半,足够让他觉得靠谱。
“进门之后,就杵在柜台跟前,别往角落里钻。”王超贤继续交代,“要是有熟面孔叫你出去,你就说在等纪委的人。要是有人上来抢你电话……”
“我干他?”
“你喊抢劫。别提案子,就喊抢劫。”
“那他们要是真动手呢?”
“邮政所里有群众。”
“群众又不打架!”猴耳急了。
“群众会围观。会报警。”
猴耳在电话那头用力抹了一把脸,咬牙道:“行,我听你的。”
“走大路。后面要是有人跟,让他们跟,千万别跑。你一跑,性质就变了。”
“潘总说得对……”猴耳嘟囔了一句,“他说你肯定能保我。”
“潘金海算错了。”王超贤淡淡回道,“保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落在纸上的白纸黑字。”
电话挂断。
林晓菲看着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猴耳?”
“嗯。”
“人躲哪儿了?”
“没问。”
老邢推了推老花镜,一脸迷茫:“不是,王局,不问位置,纪委上哪捞人去?”
王超贤没解释,直接拨了郭明达的号码。
电话一通,他只说干货。
“郭书记,猴耳刚来电话。他说吴德祥的人在追他,逼他作伪证,咬潘金海和我。”
“我让他就近找个邮政所,写书面反映材料,收件人填的你。”
“麻烦纪委协调一下公安,直接通过市区的邮政营业网点排查。先别打他电话,免得暴露。”
郭明达在那头连个磕巴都没打:“你没问他具体位置?”
“没问。”
“做得对。”郭明达声音很干脆,“我马上联系田树平。”
挂了纪委的线,王超贤紧接着拨给孙守成。
孙守成刚把银行那帮财神爷送走,这会儿还在回市政府的车上,接起电话时背景音里还有汽车的胎噪。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猴耳冒头了。”
孙守成那边静了两秒:“那个左耳朵缺一块的混混?”
“对。”
王超贤把猴耳求救和自己的安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孙守成听完,没骂人,也没急着表态。
老狐狸不说话的时候,多半是在心里拨算盘。
过了好一会儿,孙守成才开口:“这人,你别碰。”
“我不碰。”
“转型办也别沾边。”
“不沾。”
“那你大晚上给我打这个电话图什么?”
“我估计,明天高书记大概率会提出要加强矿区和运输口的稳控,甚至会要求把猴耳这事儿,纳入政法委的线索处置流程里。”
孙守成笑了:“怎么?你想让我出面给你挡回去?”
“不。”王超贤说,“我想请您给公安局下个指示。就按今天上午接待银行代表团的标准,把所有涉及融资、涉及核查的异常情况,统统纳入市政府的专题记录。猴耳这条,也记进去。”
孙守成咂摸出味儿来了。
王超贤这是不打算去抢案子的主办权,而是直接把案子周边的行政责任给焊死。谁要是敢在这事儿上乱伸手,谁的手印就会留在市政府的会议记录上。
“你小子,是想让政府这边立一本总账啊?”
“对。银行尽调这段时间,任何可能影响项目的风吹草动,都算作政府重大项目风险记录。这么一来,吴德祥要是再敢给银行递小话,那就不是什么私下杂音,而是实打实地干扰市政府的融资大局。”
孙守成哼了一声:“你这么干,高振庭心里可就更堵了。”
“所以这账得由市政府来立,转型办不够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骂:“你小子,真会给我找活儿干。”
“您是市长,总揽全局。”
“少拿高帽子扣我。”
孙守成换了只手拿电话,“行了,我让胡宝森去办。你今晚老实呆着别乱跑,回宿舍让陈雪峰跟着。”
“我还要在局里写份风险预案。”
“打算熬到几点?”
“十一点半吧。”
“十点半必须滚回去睡觉。”
“写不完。”
“写不完明天接着写!你要是把自己熬倒了,那帮人做梦都能笑醒。”
嘟嘟两声,市长挂了电话。
王超贤走回桌前坐下。
林晓菲倒了杯温水推过去,眼神有点复杂:“王局,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怕他们拿那张合成照片做文章?”
王超贤低头看着刚写在纸上的“风险控制预案”几个字。
“怕啊。”
林晓菲愣住了,她以为王超贤会说出一套大义凛然的理论。
连旁边翻材料的老邢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王超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是怕有用吗?怕有用的话,我天天在记录本上写‘我很害怕’就行了。既然没用,那就只能把事儿一笔一笔登记清楚。”
林晓菲默默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拉过键盘:“说吧,我来打字。”
“标题:《政策性银行尽调期间重大项目风险事项登记办法》。”
老邢赶紧摸起笔:“那我干点啥?”
“你负责把这两天的所有异常情况,按时间线捋一遍。内参、照片、张局长的突发阑尾炎、吴德祥游说银行,还有刚才猴耳的求救电话,全排上。”
老邢笔尖一顿:“阑尾炎也写进去?”
“写‘突发缺席’。”
“那万一……张局长他是真肚子疼呢?”
“我们只记录事实,不分析动机。”
老邢连连点头,露出了一个老机关特有的心领神会的表情:“懂了懂了。干了一辈子材料,别的不会,‘不写动机’这块我拿捏得死死的。”
晚上八点四十,辛来市区胜利路邮政所。
猴耳脑袋上扣着顶旧鸭舌帽,缩着脖子站在柜台前。手里死死捏着一支圆珠笔。
柜台里的女营业员盯着他左边那只缺了一块的耳朵,眼神飘了好几回,硬是把好奇心咽了回去。
猴耳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爬了三行字,笔尖突然卡住了。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问:“大姐,那个……‘自愿’的‘愿’咋写啊?”
女营业员翻了个白眼:“自愿的自,自愿的愿啊。”
猴耳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不废话吗!
女营业员被他瞪得心里发毛,扯过一张废单子,唰唰写下两个字,拍在玻璃上。
猴耳赶紧低头,一笔一划地照着描。
此时,邮政所门外的马路牙子边,停着一辆没熄火的白色面包车。
车里,两个壮汉盯着灯火通明的邮政大厅,直搓牙花子。
“要不……进去直接把人薅出来?”副驾上的人跃跃欲试。
驾驶座上的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瞎啊?没看见里面还有人排队寄包裹呢?上面到处都是摄像头!”
“可吴总发话了,今晚必须把这小子带回去。”
“那你去。”
驾驶座上的人往后一靠,点起一根烟。
“去吧,明天辛来晚报的头版头条就是你——《无业男子夜闯邮政所实施抢劫》。”
副驾上的人不吭声了,憋了半天,只能眼睁睁看着猴耳在柜台里跟营业员要邮戳盖。
江湖规矩,在国家机器的流程面前,突然就变得一文不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