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政所里静得出奇。
猴耳捏着笔,歪歪扭扭写完最后几个字,把那张挂号单往玻璃柜台里一推。
“盖个章。”
营业员是个大姐,眼皮都没抬:“寄哪?”
“不寄。”
大姐手里的章停在半空:“不寄你盖什么章?”
猴耳卡壳了。
来之前,王超贤可没教他应对这种场面。
他抓了抓头发,憋出一句:“我买服务。”
“邮政没这项服务。”
大姐把单子推回来。
猴耳有点急,手扒着玻璃:“我加钱行不行?”
“加钱也没有,你当这是菜市场呢。”
正拉扯着,玻璃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后面跟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
猴耳眼尖,一瞅见那年轻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年轻人上前,啪地翻开工作证。
“辛来市纪委。小许。你是猴耳?”
猴耳手一缩,死死攥住那张纸:“我自己写的,我自愿的!”
小许点点头。
“行。你把纸放柜台上,别递给我。”
猴耳愣了,手僵在半空。.这套路他没见过。
小许转头看向柜台里的大姐,公事公办的口吻:“大姐,麻烦您做个第三方见证。就在这张材料上签个字,证明这人是在今晚八点四十三分,在你们这儿当场写的。你只证明时间地点,内容真假跟你没关系。”
大姐看了看民警,又看了看小许,冷不丁问了句:“给补贴吗?”
空气突然安静。
小许卡了一下。
猴耳也愣了。
后面俩民警默契地低头研究地砖的纹路。
“……没有。”
大姐叹了口气,嘟囔着“什么都没有还指使人”,但还是拔下笔帽,唰唰写了几笔。
门外,一辆白色面包车的引擎响了。
一个民警探头瞅了一眼。
车开出去几米,又在路边停死了。
小许收回视线,盯着猴耳:“现在跟我们走。”
“去哪?”
“公安局。”
“不是纪委吗?”猴耳脖子一梗。
“先落实安全保护,再走谈话程序。”
猴耳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那……王局来吗?”
“不来。”
“潘总呢?”
“也不来。”
猴耳肩膀塌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没人来捞他,也没人来压他。
这意味着,他这回是结结实实地掉进“程序”里了。
放以前,他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这俩字。
可今晚,他得靠这俩字保命。
晚上九点二十,公安局询问室。
白炽灯亮得晃眼。
猴耳坐在铁椅子上,手边放着个一次性纸杯,水还在冒热气。他一口没碰。
门推开,田树平大步走进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桌上那份带着邮政所大姐签名的材料。
“你说,是吴德祥的人让你作伪证?”田树平开门见山。
猴耳赶紧点头。
“具体是谁?”
“安泰商贸的,姓罗,叫罗四平。”
“他让你怎么编?”
“让我咬死说……前天在金鼎门口,看见王超贤和潘金海碰头了。还让我作证,说王超贤收了潘金海一个牛皮纸袋。”
田树平盯着他:“那你见过吗?”
“真没。”
“那你跑去蒋来福家楼下瞎转悠什么?”
猴耳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田树平手指敲了敲桌面:“到了这儿,该说的都得说。”
猴耳抬起头,眼神有点发飘:“田局,我交代了,你们能不能……别把我交回给吴德祥的人?”
“公安局是国家的,不归吴德祥管。”田树平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
猴耳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以前也是国家的,”他小声嘟囔,“但他吴总一个电话,有时候比派出所好使。”
田树平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嗒的一声。
旁边做笔录的值班民警大气都不敢出。
田树平看着猴耳,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他的电话在辛来不好使了。”
猴耳定定地看着这位局长。
他不信。
但他太想信了。
“是罗四平让我去的。”
猴耳终于松了口,“他说蒋来福手里攥着什么旧账,让我去盯梢,看有谁去找他。要是能把账本顺出来最好。我胆小,没敢撬门,就在楼下瞎转。”
“吴德祥知情吗?”
“罗四平原话说的,这就是吴总交代的差事。”
“有证据吗?空口无凭。”
猴耳没说话,弯下腰,伸手去脱鞋,接着从那双穿得发硬的袜子里,抠出一张叠成方块的小纸条。
旁边负责记笔录的民警脸都绿了,嫌弃地往后躲了半寸。
田树平倒是不在意,只是随口问了句:“你平时习惯把东西藏袜子里?”
“裤兜太浅,容易被人摸去。”猴耳理直气壮。
纸条被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地址,一个电话号码。
底下还有一行字:猴耳,事成三万,咬死金海和王。
田树平扫完,下巴扬了扬,示意民警:“拍照,用物证袋封存。”
猴耳探着身子问:“田局,这玩意儿算不算证据?”
“算线索。”
“线索……值几万?”
“值你今晚能安安稳稳睡在这,不用被人套麻袋带走。”
猴耳听完,默默把桌上那杯凉了一半的水端起来,咕咚灌了一大口。
“那挺值。”
晚上十点,市委政法委。
走廊里空荡荡的,高振庭办公室的门关得严实。
刘孟海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汇报的声音压得很低:“高书记,猴耳被公安带走了。地点在邮政所。”
高振庭正翻着值班记录,手停住了:“邮政所?”
“对。纪委的小许去接的人,公安那边同步配合。”
高振庭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丢到一边。
有点意思。
王超贤没让猴耳直接去公安局,也没让他去纪委大院堵门,偏偏挑了个邮政所。
邮政所算什么?
不是办案单位,连个执法权都没有。
但它有活人、有公章、有营业时间记录。
这棋下得别扭,但真他妈实用。
这等于把猴耳投案的时间点,死死钉在了第三方的铁板上,谁也改不了。
高振庭琢磨了片刻,问:“田树平那边,给政法委报备了吗?”
“报了。”
刘孟海咽了下嗓子,“只报了人员安全情况,没报谈话内容。”
话一出口,刘孟海自己都觉得别扭。
这不就是上午他们刚给田树平定的规矩吗?
只报安全,不报案情。现在人家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高振庭抬眼看着他:“你急什么?”
刘孟海垂下视线:“我怕猴耳那种人进去,一害怕乱咬。”
“咬你啊?”
刘孟海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茬。
高振庭靠回椅背里,语气很淡:“你最近,不要四处打听案子了。”
“我明白。”
“不是让你明白,是让你照做。”高振庭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到桌沿,“你明天开始休假。”
刘孟海猛地抬头:“高书记……”
“休假。”高振庭打断他,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孟海的手贴在裤缝边,指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很想求一句。
可审计局那边的初稿上,白纸黑字已经挂了他的名字。
现在猴耳又进了田树平的地盘。
这节骨眼上,他多迈一步,都是往坑里跳。
他只能转身出去。
高振庭冷眼看着门被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高振庭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给吴德祥。
嘟嘟声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
吴德祥的声音透着股阴沉:“高书记。”
“猴耳进公安局了。”高振庭开门见山。
“.............”
“从邮政所接走的人。你手底下的人,连个路口都没拦住?”
吴德祥干咳了一声:“底下人没办好。”
“这不是没办好,是你们把事办得太糙了。”高振庭语气转冷。
吴德祥没吭声。
高振庭继续敲打:“内参、照片、银行,三条线你们同时发力。动就动了,居然还留着猴耳这种活口满大街乱跑。吴总,你们安泰平时做工程,也是这么偷工减料的?”
吴德祥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高书记,现在扯这些没用。王超贤这小子,绝对不能继续留在转型办。”
“你想怎么弄?”
“省里马上会有人过问。”
“问什么?”
“问辛来市这么大的专项核查和资源整合盘子,是不是被一个正科级干部给绑架了。”
高振庭捏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话毒。
而且极其危险。
王超贤是个正科,这是硬伤。
但现在谁都知道,这正科背后站着的是市委书记陆建章,是市长孙守成,是纪委郭明达、组织部陈北川。现在,还绑着政策性银行的几十个亿。
吴德祥想从“职级与权限不匹配”这个点打王超贤,这不仅是打组织程序,更是直接打陆建章的用人责任。
这是要掀桌子。
高振庭沉默了两秒,冷冷抛出一句:“你搞你的,别把我写进去。”
“高书记放心。”
高振庭挂了电话。
放心?吴德祥越说放心,他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种搞黑矿起家的老狐狸,真到了保命的时候,谁都能咬。
他在宽大的皮椅里静静坐了十分钟,脑子里盘算着各种退路。
十分钟后,他再次拿起电话,这回拨给了市长孙守成。
“孙市长,打扰了。我建议明天开一次政府党组扩大会议。”
孙守成那边似乎刚进家门,还能听见钥匙丢在玄关柜上的声音:“这么急?什么议题?”
“研究政策性银行尽调期间的风险防控。”高振庭顿了顿,抛出核心,“特别是,转型办的工作权限和对外口径问题。”
电话那头,孙守成正准备换拖鞋的手停住了。
他把皮鞋又放回鞋柜:“转型办工作权限?”
“对。现在外面已经有些不太好的议论了。”高振庭语气诚恳,像个纯粹为大局操心的副手,“有人说,王超贤同志毕竟只是个正科级,牵头这么大的范围,名不正言不顺。咱们市里,得提前把话说清楚,定个调子。免得将来被动。”
孙守成在那头没说话。
但高振庭知道,这位求稳的市长,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