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成站在自家玄关,手里还拎着公文包,脚上的皮鞋没脱。
几秒钟后,他对着手机开了口:“行。明天上午九点。”
“陆书记参加吗?”高振庭追问了一句。
“政府党组会,自然是政府先开。”孙守成语气平稳,滴水不漏。
“好。”
电话挂断。孙守成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半天没动弹。
“老孙?站门口干嘛呢,怎么不进来?”妻子在客厅里喊。
“换鞋呢。”孙守成应了一声。
他慢吞吞地换上拖鞋,包往沙发上一扔,径直进了书房。
门一关,他拨通了王超贤的号码。
“明早九点,政府党组扩大会议。高振庭提议的,议题是研究你们转型办的权限。”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王超贤回了一个字:“好。我去准备材料。”
孙守成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超贤,你跟我透个底。你是不是就等着他提这个?”
“是。”
孙守成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半点高兴的味儿。
“你小子,连我也一块儿算计进去了?”
“您是市长。”
“少来这套。”
王超贤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这件事,只有您出面定调子最合适。陆书记出面,那是市委压政府;郭书记出面,成了纪委干预行政。只有您出面,这叫政府内部厘清权限边界。”
孙守成手摸向烟盒,抽出一根,在桌面上磕了两下,最终没点。
“明天会上,你收着点,别太冲。”
“我不冲。”
“材料得过硬。”
“已经在写了。”
“还有,”孙守成顿了顿,“别把高振庭逼到死角。”
“我只写制度,不针对人。”
孙守成叹了口气:“有时候,制度卡起人来,比直接点名还狠。”
王超贤没接茬。
孙守成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书房门没关严实,客厅电视里晚间新闻的播音腔隐隐约约传进来。
明天的会,绝对是场硬仗。但他心里明镜似的,躲不过去了。
辛来市的政府摊子,这么多年就像个漏风的破屋。
谁路过都能顺手薅一把,谁都能递个条子打个招呼,稍微遇到点阻力,就拿“风险”、“稳定”这顶大帽子往下压。
现在王超贤是个愣头青,硬生生把这些烂账全掀到了桌面上。
不处理?那就等于市政府默认了这套潜规则。
他孙守成是市长。
这扇漏风的门,最后只能由他来焊死。
.............
次日上午八点四十五,市政府三楼会议室。
政府党组成员、几位副市长,还有相关局委的一把手陆续落座。
高振庭也来了。他本不是政府党组成员,但人家头上顶着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帽子,列席的理由冠冕堂皇——“重大项目风险防控”。
这牌坊立得太高,谁也没法说个“不”字。
王超贤坐在后排角落,面前就摆着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夹。
陈雪峰挨着他坐,怀里死死抱着一摞砖头厚的材料,大气都不敢喘。
孙守成端着茶杯踩着点进门,余光扫了王超贤一眼。
王超贤不动声色地把文件夹合上。
孙守成在主位坐定,拧开保温杯盖子:“开会。”
旁边负责记录的政府办主任胡宝森,笔尖早就悬在了本子上。
“今天就一个议题。”
孙守成环视一圈,“政策性银行尽调期间的风险防控,以及,明确转型办的工作权限。”
话音刚落,高振庭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他绝口没提昨晚闹得沸沸扬扬的内参,更没提那张合成照片,仿佛那些下作手段跟他毫无瓜葛。
“昨天银行尽调总体顺利,这是好事。”
高振庭语速不快,带着点领导特有的语重心长,“但越是顺利,我们越要防患于未然。辛来现在是个风口浪尖,历史包袱重,矿区维稳的弦绷得很紧。转型办这段时间挑了大梁,超贤同志确实辛苦。”
先给颗甜枣。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从组织原则和政府日常运转来看,一个正科级机构,去牵头协调这么多市直局委,还涉及资金调度、矿权调整、审计衔接甚至对外融资……这个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权限的边界,今天得讲讲清楚。”
会场里响起一阵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高书记这番话,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财政局长何清源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火。
他脑子里正在疯狂打着算盘。
要是今天真顺着高振庭的调子,把转型办的权给削了,那政策性银行这笔钱铁定黄。
钱一黄,马上要用的供暖煤周转资金去哪弄?
财政账上那可怜巴巴的一百多万,塞牙缝都不够。
何清源平时确实烦王超贤那种油盐不进的硬骨头作风。
但他更烦账上没钱。没钱,他这个财神爷连孙子都不如。
高振庭还在继续他的“规范化”建议:“我的意见是,转型办还是得回到本职工作上来——搞搞政策研究,做做项目包装。至于材料调取,各职能部门自己负责;对外沟通,政府办统一口径;涉及到稳定风险的,交由政法委和信访局来统筹。各司其职,这才叫规范。”
这就是要直接把转型办架空成一个写材料的虚衙门。
孙守成没表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赵维松原本的座位。
那里空着。
赵维松人还在宁州纪委喝茶呢。
这把空椅子,比会上任何一份文件都更有威慑力。
“超贤,你谈谈。”孙守成放稳茶杯,点了名。
王超贤站了起来。
“我先说明三点。”他将手里的薄文件推给胡宝森,示意他发下去。
“第一,转型办从来不是办案机构。我们不调取纪检证据,不干预审计定性,更不接触公安的谈话对象。”
“第二,转型办目前的所有职责,均源于《辛来市资源型城市转型改革领导小组文件》、市政府常务会议纪要,以及昨天刚通过的政策性银行尽调方案。没有一条是私自扩权的。”
“第三,转型办所有的对外沟通,全部有市政府分管领导或相关主管部门的书面授权。电话记录、会议纪要、材料流转单,一应俱全,已经装订成册。”
话音刚落,旁边的陈雪峰赶紧把自己抱了半天的那摞材料往桌上一放。
“啪。”
声音其实不算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位局长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他。
陈雪峰后背一毛,心里暗暗叫苦。真不是他想显眼包,是这玩意儿实在太沉了,没控制好力道。
胡宝森伸长了脖子:“这……这是什么东西?”
“转型办自成立以来,所有的对外沟通和内部协调台账。一共四大册。今天搬来的,只是第一册的目录。”
高振庭盯着桌上那厚厚一摞纸,眼皮跳了一下,手没动。
这几本台账一砸出来,今天这会的风向就不对了。
他高振庭想拿“越权”做文章,结果王超贤反手就把“授权”糊到了他脸上。
这哪是在证明自己干了啥,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座各位盖过章、签过字的!
孙守成随手翻开最上面的目录,念出了声:“省发改委电话沟通记录、政策性银行对接纪要、财政局资金测算会签单、国土局矿权边界资料调取授权、粮储局供暖煤项目联审意见……”
他抬眼看向何清源。
何清源老老实实地掐了手里的烟:“财政局确实签过字。”
国土局副局长缩了缩脖子:“国土……国土这边也签了。”
至于粮储局,压根没人敢吭声。
废话,王超贤自己就兼着粮储局长,他能不认自己签的字?
高振庭脸色微沉,硬生生把话往回找:“我不是否定转型办前期的工作成绩。我的意思是,后续的工作流程,必须规范起来。”
“同意。”王超贤接得极快,连半秒钟的磕绊都没有。
高振庭反倒愣了一下。这小子答应得太痛快,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王超贤翻开自己面前的薄文件夹,有条不紊地念了下去:“高书记说得对,必须规范。所以我建议,趁着今天开会,咱们直接定下一个制度。”
“名称就叫《辛来市资源型城市转型重大项目协调权限清单》。”
“这份清单,把权限划分为三类。”
“第一类,转型办可以直接办理的事项。包括政策研究、项目文本汇总、跨部门材料目录编制,以及与上级部门的预审沟通记录。”
“第二类,转型办必须凭主管部门书面授权才能办理的事项。比如资金测算、矿权边界资料调取、工程底稿复核、安置户项目数据比对。”
“第三类,转型办绝对不得插手的事项。比如纪检证据调取、公安谈话对象接触、信访重点人员稳控、干部组织谈话,以及审计最终定性。”
念完,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雪峰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皮鞋上的纹路。
其实昨晚陪着王局熬夜整理这份清单的时候,他就彻底服气了。
别人都是想着怎么扩权,王局倒好,自己给自己焊了个铁笼子,还亲手把钥匙交给了在座的各位领导。
名义上是限制自己,实际上呢?
以后谁也别想拿“越权”这顶帽子来扣他。
因为规矩,是他自己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