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源没多说,只是把半截烟揿了,很干脆地点了下头:“财政执行。”
国土副局长不敢看常务副市长留下的空座位,也跟着连连点头。
高振庭坐在那里,视线扫过主位上的孙守成。
到了这个份上,谁还看不明白?
今天早上这把火,根本不是王超贤一个人在烧。
这是孙守成借着年轻人的刀,清理身边这片长满了乱草的自留地。
赵维松在宁州走不脱,郑文魁被纪委钉住,国土局老张“突发阑尾炎”,连政府办看管旧文书的经办人都被换了个干净。
以前那些能拖、能压、能绕圈子的后门,让孙守成在一上午全都用砖头垒死了。
放在往年,孙守成绝不会这么狠,总愿意让人面子上过得去,留三分余地。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银行那边露了给钱的口子,柳河镇安置户这边逼着要现钱。而吴德祥那帮人,偏偏还不长眼,在底下闹不够,把脏手直接伸到了省里和银行的案头。
这是在动孙守成的命根子。
没有钱,工资拿什么发?煤拿什么买?在没有退路的地方,谁还讲究旧情分?
会议准备散场的时候,孙守成合上本子,又补了一句。
“各位,咱们辛来市政府,不怕外面人笑话我们穷,也不怕别人说我们有一屁股旧账。怕的是什么?是都已经火烧眉毛了,自己手里还得把旧办法的破瓦罐当宝贝抱着。”
他扫了一圈底下发紧的后脑勺,停了半秒。
“今天这份清单发下去,如果还有人觉得绕个弯、打电话就能把事办了……那往后就别说自己是为了辛来的工作。”
胡宝森连大话都不敢放,握着笔一字不漏地全记下了。
高振庭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搭着那份刚刚讨论完的草稿。
王超贤见状,很自然地走过去。
“高书记,下午的清单文字,还得麻烦政法委把把关。”
高振庭撩起眼皮打量着这年轻人。
一张极其平和的脸。
没有赢了一局的得意,也没带半点向旧大佬挑衅的锋芒。
可就是这种把一切变成机械程序的平静,让人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堵。
“我会派人看。”高振庭淡淡应了四个字。
“谢谢。”
王超贤没再客套,转身就往外走。
陈雪峰抱起剩下的空夹子一路小跑跟出门,到了长廊尽头才喘过一口气,压着嗓子说:“王局,刚才我一句话不敢说,真怕在会场里把自己活生生憋死。”
“别憋死就行。”
王超贤头都没回,步伐走得极准。
“不过我看明白一点。”
陈雪峰凑近了些,琢磨着说,“您跟其他人不一样,您要是示弱,不是退,是往自己身上套一堆铁规矩。”
“规矩是铁的,能锁我,就能锁别人。”
陈雪峰挠挠头:“那要是别人根本不往这铁笼子里进呢?”
王超贤停下脚,看了一眼自己的散打跟班:“所以,得让他们刚看见的时候,以为这是给我一人挖的坟。”
陈雪峰一时卡壳。
他走在后面,越想越后背发毛。
王局干的哪是办案,根本是个下套的师父。
先不管那张合成照和举报信有多脏,硬让外面看着他在职级和权限上极其吃力、极其被动。
等高振庭觉得有机会以“规范权限”为抓手把他压一压的时候,他直接一掀桌布——好啊,咱们就把全市政府的所有权限一纸黑字摊在阳关道上。
高振庭原本只想压一个转型办,结果一帮人稀里糊涂在会议室把整个行政权限给框死锁了。
吴德祥只想用内参搞一把火,反而给孙守成送了把磨好的理家快刀。
“这话如果写成案情报告,我估计好多领导都没明白这弯子。”陈雪峰小声叨咕。
“没明白最好。”王超贤迈步下楼。
“为什么?”
“看得明白的,现在手缩了;看不明白的,还要接着往地雷上踩。”
下午两点,政府楼上的小会议室门关得很紧。
政府办、转型办、法制办,加上纪委、审计、公安、信访、宣传,八个部门派来的文字手在桌前坐了一圈。
胡宝森主持这个会。
他没让茶水工进来,自己面前摆着两只瓷杯。
一杯是温水,用来喝的;另一杯里飘着菊花,给自己降火。
宣传部马会年自己没来,派了办文经验最厚的老主任;
田树平也是派了办公室的尖子;郭明达直接把小许指了过来;
崔国新这个老算盘更是亲自到场。
至于高振庭,没现身,派了政法委秘书长梁东明。
梁东明今年快四十五了,人瘦,话少,手腕上夹着块老式机械表,进门也不多看谁,直接坐下,大拇指转了转手里一根没开帽的红油性笔。
草稿发下去,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第三类往复翻了一遍。
王超贤看在眼里,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
“都看过草稿了吧?下午咱只过文字,原则性问题一个不争,上午党组会都定了。”胡宝森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梁东明将红笔轻轻搁在纸面上:“我先说一句。‘不得以稳定风险名义调取项目底稿’——这条写得太死了,一旦遇到急事容易误事。我建议,中间加三个字:‘原则上不得’。”
“纪委不同意。”
话刚落,小许那清亮生硬的声音已经从长桌对面抛了过来。
梁东明抬头看了这小伙子一眼。
小许一点不含糊,盯回去:“‘原则上不得’,那就是留了原则外的地方。这原则外谁说了算?谁盖章?”
梁东明稍微欠了欠身子:“你们别把话说满,治安协调遇到特殊情况,总没有全部按大路走的。”
“特殊情况去上会议程,别在工作清单里埋引线。”崔国新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在审计草稿上画着勾。
还没等梁东明接话,宣传部那个平时见到谁都笑的三脸熟主任也把本子重重一合:“口径这个东西,最怕你们写‘原则上’。这回一旦外面有人捅篓子问起来,那是哪个原则?到时候谁上电视给群众背这个书?”
坐在旁边的几名经办人都看了他一眼。
平时宣传口最擅长的就是把文字抹滑,今天硬成这样,不用说,早上孙守成那句“不准改事实”真是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梁东明有点急了:“政法委抓全市稳定,每天哪来那么多时间去上一套常委会程?”
王超贤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上面的热气:“只要牵涉到项目账底的,都可以去过会议。至于没涉及项目的,这份清单管不着你们。”
这太堵了。
梁东明没办法,只得把纸往后拨:“还有这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要求转型办提供线索来源、见证人信息’。那我要问问,如果是为了排查群体冲突,我们连报消息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鉴别假信?”
小许冷面顶上:“属于纪委、公安、审计办案那块的,全归他们三口各自分头管,你们谁也别过手。”
“那如果既不是公安也算不上纪委的呢?”
“如果是谈项目,我们转呈材料原始来向;但想拿具体举报人、经办人名字——没这一说。”王超贤话说得没有任何情绪。
“比如像猴耳这种街面上乱跑的?他可是在惹矿区的事。”
小许放了笔:“猴耳从今早上起,已经是公安局的保护对象和纪委的线索提供人。梁秘书长,您还要去他家里打听吗?”
屋子里顿时没声了。
梁东明盯着小许没作声,小许也是就看着桌面上的印泥,半步不退。
胡宝森觉得自己的菊花茶压不住劲了,赶忙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一条就这样,下一页吧。”
王超贤全程都没着急插多余的话。
他清楚梁东明今天过来不是真要帮你抓文字毛病,就是带了任务,过来四面敲敲墙,试试哪个砖头还松动,看高振庭还能从哪里找到手眼。
你可以敲,敲出缝,我今天连着灰一起堵。
直到下午三点半,文字过了个底朝天,快到末尾了。
梁东明突然从兜里摸出了另一张写了字的纸:“我再提一处,得加一款:‘出现重大群体性风险苗头时,政法委有权基于职责启动专项协调处理机制。’”
这话说得很圆。在座无论是谁,听着也顺耳。
作为一城之政法中枢,遇上可能出大事的情况,谁敢说你没有启动专项协调的职责?
胡宝森一时听不出错来。
小许也没马上出声。
崔国新把花镜往鼻梁下一扒拉。
就在这时候,王超贤将蓝黑墨水笔一拧,在那张清单的末尾划拉写下了一行粗体,顺手把原本推到中线上:“写‘协调机制’没问题,但在后头再加上一句:”
——“专项协调机制,不得改变本清单所界定的材料查阅范围、证据交接边界及资金监督办法。”
梁东明的脸色这回是真的挂不住了:“年轻,你这么加,就是把机制的腿直接打折了。”
“咱们是协调事,不是让你们去拿借口去调别人的材料跟老账底。”
“没你这样说话这么顶的。”
“那就好听点的说。”王超贤把笔搁了,“改为‘专项协调机制执行过程中,应当严格按照本清单所订立的职责划分。’怎么样?”
“我看这个表述能走。”崔国新直接接了过去,戴回花镜。
小许跟上:“同意。”
马会年的老主任同样干脆:“就这么订,晚上发通报也好解释。”
梁东明往左往右看了一整个大圆圈。
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清楚:没人在王超贤身后跟着帮腔,是今天一早早上过后,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在急着把自己往这些白纸黑字的“安全桩”后头躲。
过去打模糊仗,出风头也有用,但一出事也连坐;现在王超贤一连把笼子一立,谁把手往外伸,那就是往自个儿脑袋上扣屎盆子。
梁东明终于把那支红笔丢回了包里:“这文字太大,我拿不定,我带去给高书记去审。”
胡宝森一下急了,指着桌子上的小闹钟:“老梁你别闹了,市长说了半天内要落款下文!”
“高书记也是领导,他不点头我看怎么下!”
王超贤没看时钟,站起身将椅子一收:“行。给您到下午五点整的时间。”
梁东明没吭气,拎起皮包就往外去。
“今天五点之前如果没人把带着政法委公章的书面调整意见送过来,那胡主任咱们,就直接以现在的初稿为正文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