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明笔尖一顿:“谁定的五点?”
胡宝森脑子还没转,嘴先秃噜了:“我定的。”
话音刚落,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接太快了。
可话都掉地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撑。
“政府办负责发文,总得留点印发时间吧?”
梁东明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抓起材料起身走人。
门“咔哒”一关,胡宝森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这才转头看向王超贤:“王局,下次有这种词儿,您能提前打个招呼不?”
王超贤面色不改:“胡主任刚才接得很好。”
“好什么啊,我那是被你一脚踹下去的。”
“您这不是稳稳落地了么。”
“我差点没呛死。”
小许慢条斯理地合上材料:“五点前,政法委肯定得给意见。”
崔国新接茬:“少不了。”
马会年在一旁长叹一声:“我现在看见‘意见’俩字就肝颤。宣传口这活儿没法干,写轻了,说你不重视;写重了,又说你带节奏。”
胡宝森纳闷:“那你打算写什么?”
马会年双手一摊:“写事实。”
一屋子人都愣了,齐刷刷看向他。
马会年苦笑:“都别这么看着我,被逼的。不进步不行啊。”
下午四点十分,政法委办公室。
梁东明把那份清单搁在高振庭桌上。
“高书记,全给堵死了。”
高振庭翻开,一页页看过去。没骂人。但脸色不太好看。
这东西比他想的还要死板。
转型办能干嘛、不能干嘛,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
连带着政法委的权限,也给圈得死死的。
在机关里,“清楚”这两个字,有时候最招人烦。
毕竟,很多事儿就是靠着那点“不清楚”才能办成。
梁东明试探着问:“要不……先压一压,拖一下?”
“理由呢?”高振庭头都没抬。
“就说还需要再研究研究。”
“上午党组会孙守成都拍板了,你现在说再研究,那就是政法委故意卡政府发文。”高振庭把清单往桌上一扔。
梁东明闭嘴了。
高振庭拿起红笔,在那句“专项协调机制应当尊重本清单所列职责边界”旁边重重划了一道。
“改一下。改成:专项协调机制启动后,应同步向市委、市政府报告协调事项、参与单位和工作记录。”
梁东明愣住了。这哪是争权限,这分明是给政法委自己套枷锁啊,连工作记录都要报?
“送过去吧。”高振庭把笔一扔。
“高书记,这……”
“送。”高振庭懒得多说。
梁东明只好拿着东西出门。
门关上,高振庭靠进椅背,揉了揉眼角。
输可以,但不能输得太难看。既然这个口子硬抢不回来,那就干脆把自己也塞进程序里。大家都留痕,他王超贤就抓不住把柄。
至于吴德祥那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还会搞小动作。但他高振庭不能再跟着吴德祥玩那种糙活了。
辛来现在这股“事事留痕”的风气已经刮起来了,谁还敢拿以前那一套来糊弄,谁就得先掉坑里。
不到五点,政法委的修改意见就送到了政府办。
胡宝森扫了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句能加。”
小许凑过来看了看,点头:“没问题。”
崔国新在旁边补了一句:“加上这个,以后审计起来更省事。”
马会年也乐了:“写通稿也方便多了。”
王超贤坐在一旁,没吭声。
高振庭没硬刚,主动给自己加了道锁,这是退了半步。
但这事儿没完。高振庭能退,吴德祥可退不了。
晚上七点,安泰市某高档会所包间。
吴德祥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扔着几页刚收到的传真。那是辛来市政府下午刚印发的清单。
他盯着看了两遍,抓起纸一把甩到罗四平身上。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王超贤阵脚大乱?”
罗四平缩着脖子,不敢看他:“吴总,这……猴耳那小子跑得太快了,没按住……”
“是他跑得快,还是你脑子被狗吃了?”吴德祥声音不大,但透着股阴冷。
罗四平大气都不敢喘。
包间里不光有他俩,还坐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宁州研究中心副主任,蒋文博。
那份惹出乱子的内参,就是他的手笔。
蒋文博推了推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吴总,猴耳的事是小。麻烦的是这份清单。辛来市这么一搞,省里一看,人家是在主动规范权力边界。咱们那份内参递上去,分量可就大打折扣了。”
吴德祥冷笑:“打折?那就再给他加一份。”
蒋文博一愣:“加什么?”
“就写,辛来政府打着规范清单的幌子,变相限制政法委维稳,导致基层风险失控,无人担责。”
蒋文博直摇头:“这活没法接。高振庭要是看到,绝对不会认账。”
“他不认也得认。”吴德祥语气生硬。
蒋文博盯着他,没接茬。他是收了钱,但这钱还不至于买他的命。
“吴总,内参不是街边发的野广告。省里是要查来源的。上一份搞个合成照片,就已经在走钢丝了。再来一份?万一辛来那边把猴耳的笔录往上一交,咱们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吴德祥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没点:“蒋主任,这是怕了?”
蒋文博也不恼:“我是做研究的,不是来当死士的。”
旁边低着头的罗四平嘴角抽了一下,想笑,硬憋了回去。
吴德祥余光扫到他:“你笑什么?”
罗四平赶紧绷紧脸:“没,没笑。”
“猴耳要是找不到,以后这安泰,你也别待了。”
罗四平脸瞬间垮了:“吴总,我马上加派人手去挖……”
“挖个屁!挖出来让他接着给纪委写材料?”吴德祥把烟往桌上一扔,“路线废了,换人。”
蒋文博敏锐地接话:“换谁?”
吴德祥吐出一个名字:“张局长。”
罗四平猛地抬头:“国土局那个张局?”
“他不是正躺在医院吗?病床上的弱势群体,最适合开口喊冤。”吴德祥冷哼一声,“让他亲笔写份材料,就说那个叫秦若谷的,压根没经过局长授权,私自调取绝密档案。王超贤在尽调现场,纯属欺诈银行。”
蒋文博有些迟疑:“万一辛来那边有授权备案呢?”
“那就说授权是事后伪造补办的。”
“证据呢?”
吴德祥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蒋主任,你写内参,什么时候讲过证据?”
蒋文博哑火了。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以前帮这些老板递递材料,顶多是说哪个工程有点猫腻。现在倒好,吴德祥这是逼着他顶着政府的红头文件去泼脏水。
这哪是搞研究,这他妈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赌命。
晚上八点二十,辛来市人民医院外科病房。
国土局张局长四仰八叉地躺在病床上,肚子上盖着厚厚的纱布。
手术是真的。阑尾割了也是真的。刀口现在一抽一抽地疼,更是真的。
但早上那个电话,同样是真的。
电话里那人交了底:只要他今天不去开会,辛来的融资项目就得黄。只要项目黄了,赵维松那边就能喘口气。
张局长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宿。阑尾炎犯了两天,早不疼晚不疼,偏偏今天疼得最“及时”。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秦若谷那个愣头青副科长,居然真敢顶上去。
还他妈顶得严丝合缝。
正琢磨着,病房门被敲了两下。
门推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科的科长,另一个是政府办主任胡宝森。
张局长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看望病号,这是来验伤来了。
胡宝森把一篮子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张局,孙市长惦记你,让我代表市里来看看。”
张局长虚弱地挤出一个笑:“谢谢领导关心,给组织添麻烦了。”
组织部科长没接话茬,直接切入正题:“张局,方便看一眼手术记录吗?”
张局长心里一紧,只能冲床边的老婆使了个眼色。
家属把病历本递过去。
科长翻开,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扫过,摸出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手术时间,上午十点四十。
今天早上的会是八点开。救护车接走人是八点三十五。
中间这半个多小时的真空期,可太有意思了。
科长合上病历本,抬头问:“张局,早上具体几点开始疼的?”
“差不多……六点多吧。”
“那怎么没提前跟市里请假说明情况?”
张局长叹了口气,演技上线:“这不是想着,今天会重要,能撑就撑一下嘛……”
胡宝森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以后可别硬撑了。工作有AB角顶着,你这阑尾可没有替补。”
张局长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科长盯着他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杀招:“张局,今天秦若谷调取矿权边界资料的事,你事先知情吗?”
张局长看着科长。
这才是今天这出戏的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