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中队长敲了敲车窗,把检查单往前一递。
“道路运输检查。超载、货单、行车证,都拿出来。”
司机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但瞅着闪烁的警灯,还是不情不愿地摸出单据递了过去。
货单上写得明明白白:安泰商贸,工业煤。
王超贤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边的马会兰。
“核一下车号。”
马会兰裹着件旧棉袄,在夜风里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捏着个硬抄本。她对了几眼,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路口听得真切。
“车号对上了。顺发矿今晚本该发给供热公司的两车煤,实际出矿单开的是安泰商贸。”
司机一听这话,脖子一梗,指着马会兰。
“你谁啊?管得着吗?”
马会兰没往后退。她深吸了一口气。
“粮食和物资储备局,供暖煤应急台账经办人。”
陈雪峰在旁边适时探出头,贱嗖嗖地补了一刀。
“哎,师傅,别吼女同志啊。冲我来,我嗓门大,经得起吼。”
司机还想耍横,交警中队长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旁边的摄像机。
“全程录像,注意言辞。”
四辆车挨个过了一遍。
毫无悬念,全是拉去安泰商贸的。
王超贤没喊扣车,只是不紧不慢地掏出盖着公章的调度函,怼到司机面前。
“按辛来市供暖煤应急调度要求,麻烦安泰商贸说明一下,这四车煤是不是跟供热公司的合同煤源有冲突。签个字吧。”
司机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签。这我哪知道!”
“行。”
王超贤连劝都没劝,转头把单子递给交警。
“记录,当事人拒签。”
陈雪峰在一旁压着嗓子,凑近了问:“王局,不扣?”
“不扣。”
“那……就这么放走?”陈雪峰有点急。
王超贤瞥了他一眼。
“按超载和运单不一致,该怎么查怎么查。”
交警中队长心领神会,低头看了眼称重单,头都没抬。
“每辆都超了。”
这下司机的脸挂不住了。
中队长利索地撕下处罚单。
“车暂扣,货物等待权属核查。”
陈雪峰赶紧转过头,死命憋着才没笑出声。王局这招太损了,不扣煤,扣车。
王超贤把四份复印件慢条斯理地装进文件袋。
“通知供热公司,准备接收同等吨位的煤源。谁送的不管,今晚炉子不能停。”
话音刚落,邵广平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嗓门大得漏音。
“王局,国有矿那边刚回话,说能先发一车过来顶着!”
“一车不够。”
“金海矿业也来电话了!”
王超贤眉毛微微一动。
“谁打的?”
“潘金海本人。”
电话那头,潘金海的嗓音有些发沉,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王局,我这边调两车煤,今晚直接送供热公司。价格按老合同走,一分不涨。”
王超贤语气依旧公事公办,没带半点热乎气。
“车号、吨位、出矿时间,立刻传真给供热公司和粮储局。少一样都不行。”
潘金海在那头硬生生停了半拍,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这人,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啊。”
“情面烧不热锅炉。”
潘金海反倒气笑了。
“行。半小时内传真过去。”
电话挂断。
北环路口的夜风刮得像刀子。
陈雪峰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嘀咕。
“王局,今晚这炉子,算是保住了吧?”
王超贤看着路边那一溜被暂扣的煤车,淡淡道。
“先保这一晚再说。”
话音刚落,交警中队长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神色一正,赶紧把手机递给王超贤。
“王局,田局找您。”
王超贤接过手机。
田树平在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接到报警。安泰商贸那边说你带人非法扣煤,聚众干扰企业正常经营。报警人是罗四平。另外,有媒体正往北环赶,估计快到了。”
王超贤听完,把手机还给中队长。
“田局怎么指示?”中队长问。
“按程序查,别把事态扩大。”王超贤答得干脆。
“明白。”
陈雪峰在旁边一听“媒体”俩字,顿时有点麻爪。
“王局,记者来了咱怎么办?这大半夜的……”
“接待。”
“接……接待谁?”
王超贤看着远处的车灯。
“接待事实。”
陈雪峰一听这四个字,立马闭上了嘴。跟了王局这段时间他算摸清了,只要王局嘴里蹦出“事实”俩字,今晚肯定有人要倒大霉。
十一点四十五分。
两辆车打着刺眼的远光灯,急刹在北环路口。
一辆顶着安泰电视台的采访车标。
另一辆是辆普通的黑色桑塔纳。
车门一开,两个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就冲了下来。
紧跟在后面的是罗四平。
他裹着件黑皮夹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谁是现场负责人?”
交警中队长往前跨了一步。
“道路运输检查。”
罗四平压根没拿正眼看交警,目光直直盯住王超贤。
“王局长,你这大半夜的是演哪出?辛来市缺煤,就能随便拦我们安泰企业的车?抢劫啊?”
王超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过滤了他的情绪输出。
“你代表安泰商贸?”
“废话,我是安泰商贸副总罗四平!”
“有授权吗?”
罗四平被这四个字噎了一下。
“我本人就是副总,要什么授权?”
王超贤没搭理他,直接转头看向旁边正找机位的摄像大哥。
“记者同志,麻烦镜头先对准他,拍一下他的授权材料。如果没有公司授权,他今晚说的每一句话,只能代表他个人,不能代表企业。”
摄像大哥愣住了,扛着机器不知道该不该推上去。
旁边拿着话筒的记者也卡了壳,准备好的开场白硬生生咽了回去。
罗四平气急败坏。
“你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王超贤不为所动,偏头对交警中队长交代。
“请记录在案。罗四平自称代表安泰商贸,但暂未提供相关授权文件。”
陈雪峰在一旁早就掏出了小本子,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王局,我也记下来了。”
罗四平看着这两支笔同时开动,火气直冲脑门。
“你们辛来市现在办事,就靠拿个破本子记记录来吓唬人?”
陈雪峰从本子后面抬起头,一脸虚心求教的表情。
“罗总,您刚才这句,我也要原话记上去吗?”
罗四平死死盯着他,眼神恨不得吃人。
陈雪峰默默低下头,小声嘟囔。
“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啊……”
安泰电视台的记者见状,赶紧抢回主动权,把话筒递向王超贤。
“王局长,我们接到热线线索,说辛来市有个别干部在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夜间强行拦截外地企业的煤车。对此,请问您怎么解释?”
王超贤没躲镜头,甚至主动迎着灯光看过去,声音平稳清晰。
“第一,今晚的现场执法主体,是辛来市公安交警部门,执法事项是常规的道路运输检查。”
“第二,现场核查主体,是辛来市粮储局和供热公司,核查事项是供暖煤应急调度中的煤源去向。”
“第三,这四辆车涉及辛来市供暖合同煤源的冲突问题,目前正在依法核对。”
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记者不甘心,继续挖坑。
“也就是说,您承认今晚拦车,确实是跟供暖煤有关?”
“我承认,辛来市正在全力保障几十万群众的冬季供暖。”
记者步步紧逼。
“那为了保供暖,会不会侵犯企业的正常经营权益?”
王超贤转过头,看着罗四平。
“如果安泰商贸能拿出证据,证明这四车煤跟辛来供热公司的合同毫无关系,那么车辆在依法接受完交通违章处罚后,立刻放行。”
罗四平脖子一梗。
“当然没关系!”
王超贤朝他伸出手。
“合同、付款凭证、调煤计划、出矿单,拿来看。”
罗四平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扯谎。
“这些东西都在公司财务那儿锁着呢。”
“传真过来。”
“你开什么玩笑?现在都几点了!”
王超贤看着他,语气里透着股冷意。
“你能大半夜把媒体叫到这荒郊野外,应该也能把财务从被窝里叫起来传几张纸吧?”
现场瞬间陷入死寂。
摄像机还亮着红灯,镜头里的罗四平表情僵硬。
记者拿着话筒,接不上话了。他们本来是想来拍一出“地方官僚粗暴执法”的大戏,谁知道碰上个比他们还懂镜头的。
陈雪峰背过身去,假装清嗓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罗四平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场子。
“王局长,你别以为会弄几张表格,就能随便插手企业的正常运转。”
王超贤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动作不疾不徐。
“我不管企业。我只管辛来市的供暖应急调度。”
他抽出一份复印件,亮在镜头前。
“顺发、宏源、东岭二井这三家煤矿,今晚分别向供热公司提交了安全检修报告,以此为由暂停了合同供煤。”
接着,他又抽出一张表格单据。
“但就在同一时间,这三家矿的煤车,却满载着本该送进锅炉的煤,运往了安泰商贸。”
最后,他拿出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调度函,拍在罗四平面前。
“辛来市依法要求相关方说明供热合同冲突,但这四辆车的司机,全部拒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