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三份材料并排摊开。
直接放在警车引擎盖上。
借着闪烁的红蓝警灯,白纸黑字分外刺眼。
“记者同志。”
王超贤侧过身子,让出拍摄角度。
“现在可以拍了。”
记者僵在原地。
摄像师扛着机器,没敢动。
王超贤看着那个记者。
目光平静,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你刚才不是说,要了解真实情况吗?”
“这就是事实。”
“拍吧。”
摄像师咽了口唾沫。
他犹豫半秒,镜头缓缓转了过去。
罗四平彻底急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挡镜头。
“别拍这个!”
“这是企业内部机密!”
交警中队长反应极快。
他立刻抬起手臂,挡在罗四平胸前。
动作干脆,警服上的肩章在灯光下反光。
“退后。”
“不要干扰媒体正常采访。”
“更不要干扰公安机关现场执法。”
罗四平被逼退半步。
脸色瞬间铁青,眼角肌肉微微抽搐。
他知道,这三份材料一旦上了电视。
安泰系煤矿“假检修、真断供”的帽子就彻底扣实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疾驰而至。
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刹车声。
车门推开。
马会年走了下来。
他披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临时赶赴现场。
安泰电视台的记者转头一看。
脸色唰地白了。
地方台的记者,可以不怕局长。
但绝对不敢得罪市委宣传部部长。
这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记者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微微弯腰。
马会年拢了拢大衣,走到镜头前。
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圆滑笑容。
但眼神却很冷。
“辛来市委市政府,一向欢迎媒体监督。”
“不过,监督也要讲究客观全面。”
马会年指了指引擎盖上的材料。
“今晚的核心,不是什么夜扣民企煤车。”
“是某些企业,一边以安全检修名义报停产。”
“一边却在深夜偷偷往外运煤。”
“企图切断辛来市几十万群众的供暖口粮。”
马会年盯着那个记者。
“这个事实,请你们务必完整记录。”
“后期剪辑,一秒钟都不许剪掉。”
记者额头冒出冷汗。
连连点头。
“马部长,您放心。”
“我们一定客观报道。”
“只是正常采访,绝不带个人倾向。”
“正常采访很好。”
马会年不再看他,转头走向王超贤。
“王局,孙市长让我来看看。”
“口径上,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王超贤将引擎盖上的材料收拢。
递了过去。
“马部长,这是原件复印版。”
“请宣传口做统一说明。”
马会年接过材料,快速扫了一眼。
厚厚一叠,证据链完美无缺。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你小子,真会给人安排活。”
王超贤也低声回应。
“您来得正是时候。”
马会年叹了口气,将材料夹在腋下。
“我不及时赶到。”
“明早宁州晚报的头条,就是辛来市野蛮执法了。”
“行了,这里交给我。”
罗四平见局面彻底失控,知道大势已去。
他悄悄退出人群,走到路边黑暗处。
掏出手机,拨通了吴德祥的号码。
手抖得有些按不准按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吴总。”
罗四平压着嗓子,声音发颤。
“马会年到了。”
“宣传口直接接管了现场。”
“王超贤把检修报告和运单全摆在镜头前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吴德祥没有说话。
但罗四平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吴总,现在怎么办?”
“交警以超载和运单不符为由,已经把车扣了。”
“煤进不了安泰。”
吴德祥终于开口。
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别让煤进城。”
罗四平愣住了。
“吴总,车已经被交警扣了,怎么拦?”
“那就堵路。”
吴德祥的声音透着狠厉。
“堵哪?”
“堵北环到供热公司的必经之路。”
“去找那些闲散的运输户。”
“就说辛来市乱扣煤车,砸大家的饭碗。”
“让他们把车横在路上,谁也别想跑。”
罗四平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吴总,这会出大事的。”
“煽动堵路,公安绝对会抓人。”
吴德祥冷笑一声。
“出了事,责任在辛来。”
“是他们野蛮执法在先,激起民愤在后。”
“去办。”
电话直接挂断。
盲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罗四平站在路边,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忽然有些羡慕蒋文博。
那个做研究的书呆子,至少敢在关键时刻改材料自保。
但他不敢。
他上了吴德祥的贼船,已经下不来了。
半夜十二点二十。
辛来市西岭矿区。
金海矿业第一辆满载原煤的重卡,缓缓驶出矿区大门。
潘金海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没有回家,双眼熬得通红。
孙铁站在办公桌对面,满脸的不痛快。
“潘总,咱真给王超贤送煤?”
“这不等于变相向他低头吗?”
潘金海将手里的车号传真单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丢在桌上。
“纠正你一个词。”
“不是送给王超贤。”
“是送给辛来市供热公司。”
孙铁嘟囔着。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
潘金海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
“安泰那帮人,今晚是想让辛来的炉子彻底凉透。”
“炉子一凉,姓王的固然要倒霉。”
“孙守成也要挨处分。”
“但老百姓呢?”
“寒冬腊月,几十万人挨冻。”
潘金海点燃一根烟,夹在指间,却没有抽。
“吴德祥是外来的和尚。”
“他搞完破坏,拍拍屁股就能跑回安泰。”
“我们呢?”
“我们的矿在辛来,家也在辛来。”
“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
“供暖一旦断了,矿区那些家属楼里的老头老太太先骂谁?”
“骂吴德祥?他们根本不认识。”
“他们只会指着金海矿业的脊梁骨骂!”
孙铁挠了挠光头,似乎听懂了一点。
“那潘总的意思是,咱这次站王超贤那边?”
潘金海叹了口气。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两边?”
孙铁不服气地反问。
“那官场和商场,还能有几边?”
潘金海吐出一口浓烟。
“只有活路那一边。”
“王超贤代表的是现在的规矩。”
“顺着规矩走,才有活路。”
孙铁彻底不说话了。
潘金海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车队队长的短号。
“通知所有运煤车。”
“全部走南线绕城。”
“绝对不许走北环。”
电话那头的队长愣了一下。
“潘总,南线要多绕十公里,油钱……”
“按我说的做!”
潘金海打断他。
“北环今晚不干净。”
“有人要搞事,别去触那个霉头。”
凌晨一点零五分。
辛来市供热公司大院。
沉寂的夜空中,终于传来了重型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邵广平带着十几个工人,激动地从调度室跑了出来。
第一辆驶入大院的,是市属国有矿的煤车。
紧接着。
第二辆、第三辆,车门上印着“金海矿业”的标志。
稳稳停在料仓前。
然而,第四辆开进来的。
却不是煤车。
是一辆闪着警灯的公安桑塔纳。
车门推开,公安局长田树平大步走下车。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南线柳树沟弯道,有人恶意撒三角钉。”
“金海矿业的第一辆车,轮胎被扎爆。”
“险些失控冲下路基。”
邵广平吓了一大跳,脸色惨白。
“田局,司机人没事吧?”
“人没事,车稳住了。”
田树平声音冷硬。
王超贤从调度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田局,具体位置确认了吗?”
“确认了。”
“现场有监控吗?”
“那种荒郊野外,没有监控。”
田树平看着王超贤,眼神中透着杀气。
“但有清晰的车辙印。”
“巡逻交警已经截获了一辆可疑面包车。”
“车上两个受雇的社会闲散人员,已经被带回局里连夜突审。”
王超贤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案情。
他转头看向正在过磅的煤车。
“先卸煤。”
“保住炉子温度是第一要务。”
田树平表示赞同。
“我也是这个意思。”
“治安和刑侦的事情,公安来办。”
邵广平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冲着工人们大喊。
“都愣着干什么!”
“卸车!马上卸!”
“谁今晚敢磨叽,明天的加班费全扣!”
随着液压顶杆的升起。
黑亮的原煤如瀑布般倾泻入巨大的料仓。
扬起的煤灰在探照灯下飞舞。
锅炉房那边,工人们终于敢放声交谈。
炉火,保住了。
陈雪峰站在调度室门口。
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冻得他鼻尖通红。
他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王局,今晚这局,咱们算赢了吧?”
王超贤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指针指向一点十三分。
“别急着定性。”
“记上。”
“凌晨一点十三分,第一批应急调度煤源安全入库。”
陈雪峰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硬面抄。
用冻僵的手指飞快记录。
“王局,我现在做梦,脑子里全是‘记上’这两个字。”
王超贤刚准备转身进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潘金海。
他走到一处避风的角落,按下接听键。
“王局,煤收到了吗?”
潘金海的声音透着疲惫。
“收到了,解了燃眉之急。”
“路上有人撒钉子,这事你知道了吧?”
“公安已经介入,抓了两个嫌疑人。”
潘金海在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
似乎在下某种决心。
“我有个跟车的押运员。”
“在柳树沟弯道附近,看见了一个人。”
王超贤眼神微凝。
“谁?”
“罗四平。”
王超贤没有说话,静静等待下文。
潘金海继续说道。
“那个押运员胆子小,怕被安泰的人报复,不敢出面作证。”
“王局,你要是想让他开口。”
“就得向他保证绝对的安全。”
“得让他明白,今晚作证,不是帮我潘金海,是在帮他自己扫清隐患。”
王超贤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田树平。
“那个押运员现在在哪?”
“我让他先回矿区宿舍了。”
“别让他回家。”
王超贤语气果断。
“我马上让田局派便衣过去接人。”
“直接进市局的安全屋。”
潘金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带着一丝凝重。
“王局,吴德祥这回是真急眼了。”
“文的武的都不行。”
“明早天亮之前,他必定还会走最后一步险棋。”
王超贤握紧了手机。
“什么棋?”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清脆声响。
“他会发动安泰系煤矿的矿工家属。”
“去辛来市政府大门前讨说法。”
“理由现成:辛来市无故扣押运煤车,导致企业停转,矿工发不出工资。”
“他要用群体性事件,逼你们低头。”
清晨七点二十分。
辛来市的天空还透着青灰色。
寒气逼人。
市政府大院那扇威严的铁栅栏门外。
已经陆陆续续围拢了一群人。
人数不多不少。
大约四五十个。
大部分是裹着厚棉袄的中年妇女和老人。
中间夹杂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小伙子。
有人从编织袋里掏出早就写好的硬纸板。
高高举过头顶。
“辛来无理扣煤,安泰矿工没饭吃!”
“还我们煤车,还我们血汗工资!”
“王超贤出来说清楚!”
纸板上的墨迹甚至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连夜赶制的。
门卫老郑站在岗亭里。
看着外面的阵势,脸色比苦瓜还难看。
他在市政府大院看了十几年大门。
什么阵仗没见过?
唯独最怕这种规模的聚集。
如果来几百人,那是重大突发事件,直接启动防暴预案。
如果只来三五个人,那是正常信访,保安就能劝走。
偏偏是这种四五十人的规模。
最让人头疼。
堵在门口,不打不砸,就是举牌子喊话。
外面还有人拿着相机偷偷拍照。
碰不得,赶不走。
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振庭,今天到得比市长孙守成还要早。
为了避开正门的喧闹。
他的专车悄然从后门驶入大院。
停在办公楼侧面的隐蔽处。
高振庭没有急着上楼。
他站在车旁,听着信访局局长常跃东满头大汗的汇报。
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
“目前有没有冲撞大门的过激行为?”
高振庭淡淡地问了一句。
“暂时没有,高书记。”
常跃东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他们只是堵在警戒线外喊口号。”
“谁在现场带头?”
“初步排查,大部分是安泰系煤矿的家属。”
常跃东看了一眼记录。
“但听口音,里面似乎也混杂了几个咱们辛来本地人。”
高振庭的眉头微微皱起。
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辛来本地人也跟着闹?”
“应该是安泰系煤矿在咱们辛来招募的本地矿工家属。”
高振庭双手背在身后。
没有马上下达任何处置指令。
这种场景,他太熟悉了。
这是典型的“软对抗”。
有人在背后精心组织。
有人在现场负责煽动情绪。
当然,也有不明真相、真怕拿不到工资的底层群众。
作为长期掌控政法维稳大权的副书记。
高振庭脑子里迅速盘算着利弊。
如果现在下令公安强行驱散。
立刻就会落人口实,变成“辛来市政府暴力打压讨薪矿工家属”。
这顶帽子太重,谁也戴不起。
但如果放任不管,任由他们堵门。
马上就要召开的政府整改会就会沦为笑柄。
更致命的是,会严重干扰正在进行的供暖煤应急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