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二十,辛来市政府大院门口已经乌泱泱堵了一片。
但人有四五十个。
打头阵的清一色是女人和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队伍中间不远不近地夹着几个年轻小伙。
几块瓦楞纸板被高高举着。
“辛来扣煤,安泰矿工没饭吃!”
“还煤车,还工资!”
“王超贤出来说清楚!”
门岗里,老郑隔着玻璃往外瞅,他在政府大院看了十几年大门,最怵的就是这种阵仗。
人要是来个几百上千,直接拉警报启动预案;
要是就三五个人,连哄带吓也能劝走。偏偏这种四五十人的规模,最是烫手。
堵着门,喊着号子,人群里还时不时闪过照相机的反光。
谁敢先碰一下?
碰破点皮,明天就是大新闻。
几个早到的机关干部远远戳在花坛边,谁也不敢往跟前凑。
有几辆眼尖的公车开到路口,方向盘一打,灰溜溜从侧门绕了进去。
大门外闹哄哄,大院里反而静得让人心慌。
高振庭来得早,车也是从后门溜进来的。
刚一下车,信访局局长常跃东就迎了上来。
“高书记,人还在外头耗着。”
高振庭没急着走,“冲门了吗?”
“那倒没有。”
常跃东压着嗓子,“信访局的人在外面劝,公安也到了。可他们死活不进接待室,点名非要王超贤出来。”
高振庭没吭声,视线越过办公楼,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门口。
“王超贤人呢?”
“刚问了,在供热公司。”
正说着,大门方向的声浪突然拔高了。
“王超贤出来!”
“扣煤的出来!”
“还我们血汗钱!”
声音喊得参差不齐,但穿透力极强,大院里几个正往楼里走的干部脚底下一顿,赶紧加快了步子。
高振庭听着这动静,心里冷笑。
这哪是普通上访?
普通老百姓堵门,哪有大清早精准点名的?
这口号,这节奏,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排兵布阵。
宣传部长马会年也到了。他刚从车里钻出来,听见外头的喊声,本来就没睡醒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昨晚北环路口拦车的事刚平息,今早这火就烧到了政府门口。
“这谁教他们点名的?”常跃东在一旁直叹气。
“不好说。”
马会年往大门方向瞥了一眼,眼尖地扫到人群里有人举着家用DV机,旁边甚至还架起了一台带着“安泰都市频道”台标的摄像机。
马会年暗骂了一声娘:“来得比咱们信访登记都快。”
高振庭没接这茬,转头对常跃东吩咐:“先想办法把人弄进接待室。”
“劝了八百遍了,就是不挪窝。”
常跃东苦着脸,“人家说了,接待室里解决不了煤车的事,非要见市长,见王超贤。”
高振庭眼神冷了冷,“公安那边怎么说?”
“只拉了警戒线,没发生肢体接触。”
“行。”
高振庭定下调子,“告诉老田,不许推搡,不许拉扯,先把局面稳住。”
八点整。
孙守成的座驾准时出现在路口。
人群一看见那辆熟悉的奥迪,立刻躁动起来,呼啦一下往前涌。
一个穿花棉袄的老太太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车头前的路沿上,拍着大腿干嚎:“市长来了!让市长给咱们做主啊!”
司机吓得赶紧踩刹车,车速降到了龟爬。
孙守成坐在后排,隔着贴膜的车窗冷眼看着外面这出戏,没吱声,更没让车停。
车子硬是慢慢悠悠地从人群缝隙里挤进了大院。
刚推开车门,孙守成第一句话就问迎上来的胡宝森:“王超贤到哪了?”
“从供热公司往回赶了,马上到。”
孙守成略一沉吟,“让他别走正门了,绕一下……”
胡宝森刚掏出手机准备拨号,孙守成突然又抬了抬手。
“算了。”
“孙市长?”胡宝森一愣。
“让他走正门。”
“正门?”胡宝森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正门可是个火药桶。
孙守成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秘书,目光投向大门外那片乌泱泱的人头。
“这事儿躲不过去。越躲,别人越觉得你理亏。”
八点十五分。
供热公司那辆破旧的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了市政府大门外。
副驾驶上的陈雪峰探头看了一眼外头的阵势,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转头问旁边的人:“王局,一会儿我负责喊?”
王超贤拿起手边的资料夹,头也没抬:“先闭嘴。”
车门刚推开,外头的人群就像闻见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他就是王超贤!”
“扣煤的来了!”
“还我们工资!”
司机吓得死死攥着方向盘,连车门都不敢解锁。王超贤伸手按了下中控,“开门。”
陈雪峰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跳下车,扯开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旁边人耳朵嗡嗡直响:“都别挤!往后退!谁要是摔倒踩坏了,这事儿可就说不清了啊!”
这一嗓子确实管用,人群被震得愣了半秒。
趁这功夫,王超贤下了车。他没急着往院里挤,而是转身走上大门外侧的几级台阶。
身后,是庄严的市政府大门;身前,是情绪激动的人群和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
安泰都市栏目的那个记者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在最前面,话筒直愣愣地怼到王超贤脸前:“王局长!有安泰矿工家属反映,辛来市昨晚非法扣留企业煤车,导致企业资金链断裂无法发放工资。请问您对此作何解释?”
王超贤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根本没理会镜头,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下面的人群。
“谁是家属代表?”
人群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片刻后,一个穿红棉袄的中年女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我!我是顺发矿的职工家属!”
“姓名。”王超贤问得很平淡。
女人犹豫了一下。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立刻扯着嗓子喊:“凭啥告诉你啊!”
王超贤不紧不慢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登记表。“不登记,我不知道该把政府的答复给谁。”
女人咬了咬牙,梗着脖子说:“李桂香!”
“你丈夫在矿上干什么岗位?”
“井下……搞运输的。”
“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
“这个月!”
“这个月今天才几号?”王超贤看着她。
李桂香一下卡了壳。
人群里不知道谁赶紧找补了一句:“上个月的也拖着没发呢!”
王超贤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姓名?”
那人被他盯得往后缩了半步,没敢接茬。
王超贤把手里的登记表递给旁边的陈雪峰。“开始登记。”
他声音不大,但咬字极准,盖过了现场的嘈杂:“今天愿意反映工资问题的,把姓名、所在矿名、具体岗位、欠薪月份和金额,全部写清楚。”
“如果是辛来辖区的企业,今天下午市人社局就会给出初步核查答复。”
“如果是安泰辖区的企业,由辛来人社局正式向安泰劳动监察部门发函协查。”
“谁欠你们的工资,我们就找谁核对。”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他们是来闹扣煤的,怎么突然变成劳动监察登记了?
那黄毛小伙急了,指着王超贤喊:“大家别听他瞎白话!别被他绕进去了!他昨晚扣了咱们的煤车,这就是事实!”
王超贤翻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文件。
“昨晚在北环路口暂扣的,是四辆严重超载的货车。”
“现场的执法主体是公安交警部门,执法原因是道路运输检查,涉及超载和运单不符。”
“市粮储局和供热公司只是同步核验煤源去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记者:“关于煤车问题的正式说明,稍后会由市政府办和宣传口统一发布。我现在站在这里,只处理现场的欠薪登记诉求。”
那记者显然不甘心,继续把话筒往前递:“那您是否承认,正是因为辛来方面扣车,才导致安泰企业无法发放工资?”
王超贤终于转头看向了镜头。
“企业如果认为经营受到损失,可以走法律途径主张权利。”
他又把视线转回李桂香身上:“但职工的工资,不能拿来当做堵政府大门的筹码。谁欠你丈夫的钱,你应该先去找谁要。”
李桂香急得直跺脚:“矿上领导说了,就是因为煤被你扣了,才没钱发!”
“矿上给你出具欠薪说明了吗?”王超贤问。
“没……没有。”
“给你发工资条了吗?”
“没有。”
“那给你书面通知,明确写了是因为昨晚四辆车被查,所以才不发工资了吗?”
李桂香张口结舌,“也……也没有。”
“那你今天跑到这儿来,到底是替你自己要工资,还是替矿上要煤?”
这话一出,李桂香彻底没词儿了。
旁边那黄毛小伙见势不妙,往前猛跨了一步,指着王超贤骂:“你少在这儿欺负女人!”
陈雪峰眼疾手快,庞大的身躯往前一横,像堵墙似的挡在前面:“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脾气挺冲,一巴掌呼过去,直接把陈雪峰手里的登记本打飞了。
“啪”的一声,本子掉在地上。
现场气氛瞬间紧绷。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镜头死死咬住这一幕。
陈雪峰也不恼,弯腰慢吞吞地把本子捡起来,拍了拍灰,嘴里还不闲着:“哎,你推我可以啊,别推这登记本。这本子现在可比我值钱。”
周围几个维持秩序的干部听到这话,差点没憋住笑出声。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可没松懈。
小伙见陈雪峰退让,还想借着劲儿往前冲。两名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隔开。没动手推,也没生拉硬拽,就是用身体筑起了一道人墙。
一直站在门内的高振庭这会儿终于走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股威严:“都冷静一下。”
现场的吵闹声小了些。
高振庭看了王超贤一眼,语气里带着点长辈指点晚辈的意味:“超贤同志,天这么冷,先让群众进接待室再说。”
王超贤点了点头,“可以。”
高振庭转过身,面向人群:“有工资诉求的,现在进信访接待室逐一登记。至于涉及煤车的问题,稍后市政府会统一出具情况说明。谁要是再在现场推搡闹事,公安机关将依法处置!”
说到这,他又刻意补充了一句:“公安只处理现场的违法行为,绝不扩大化。”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小伙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萎了半截。
李桂香盯着王超贤手里那张登记表看了几秒,终于一咬牙,带头往接待室走去。有人领头,剩下的人也就半推半就地跟了上去。
记者还想追着王超贤问,马会年笑眯眯地一步跨上前,把镜头挡了个严实。
“记者同志,采访当然可以。不过刚才王局长要求登记欠薪的那些对话,还请你们在播出时完整保留啊。”
记者脸色一僵:“马部长,我们只是正常的采访报道。”
马会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正常采访好啊。只有完整呈现事实,那才叫正常嘛。”
记者被噎得没话说,只能悻悻地收了麦克风。
不一会儿,信访接待室里就挤满了人。
信访局的人端茶倒水,人社局临时抽调的两名干部坐在桌前准备记录,几名警察则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王超贤没去坐中间的主位。他把关于煤车核验的那摞材料递给胡宝森:“胡主任,煤车这部分,就劳驾政府办出个统一说明了。”
胡宝森接过来,心领神会:“明白。”
王超贤又把空白的登记表推到人社局干部面前:“工资的诉求,归你们口子管。”
人社局的干部面露难色,压低声音说:“王局,安泰那边辖区的企业,咱们辛来可没管辖权啊。”
“所以才要发函协查。”王超贤敲了敲桌子,“先把姓名、矿名、月份一条条记清楚。别让真正被欠薪的群众白跑一趟。”
那干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力点头:“懂了!”
登记工作一铺开,猫腻立马就显出来了。
这四五十号人里,真正能把工资月份、矿名和具体岗位说得清清楚楚的,只有十七个。其中九个是安泰顺发矿的家属,五个是宏源矿的,还有三个是辛来本地运输户的老婆。人社局把这十七个人单独列了一张表。
剩下的人,那叫一个群魔乱舞。
有的大姐信誓旦旦说自己男人在东岭二井上班,结果一问具体干啥的,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有的大爷说是顺发矿的家属,结果登记表上歪歪扭扭写了个“顺风矿”。
甚至还有俩人,连自己“亲属”的全名都拼凑不齐。
信访局的干部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也没当场戳破,只是默默在这些人名字后面备注了四个字:身份待核。
那个之前打飞陈雪峰本子的黄毛小伙一直缩在最后头,死活不肯填表。
一名警察径直走到他跟前:“请登记身份信息。”
小伙梗着脖子:“我也是家属!”
“哪个矿的?”
“顺发!”
“亲属叫什么名字?”
小伙闭上嘴,不吭声了。
警察盯着他,语气严厉:“你刚才在门口有推搡行为,现在公安机关依法只登记你的身份和现场行为。你可以如实说明,也可以拒绝配合,后果自负。”
小伙脸色变了变,知道这回赖不掉,最后还是抓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姜二伟。
上午九点十分。
陈雪峰拿着新鲜出炉的三份登记表,敲开了孙守成办公室的门。
一份是查证属实的欠薪诉求;一份是身份存疑的待核人员;最后一份,是现场推搡闹事的行为记录。
“孙市长,王局让我给您送来的。”
孙守成接过表格,翻看了几页,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冷笑了一声:“果然不出所料。”
站在一旁的胡宝森问:“孙市长,这事儿怎么处理?”
孙守成把表格重重地拍在桌上,竖起三根手指。
“分三类办!”
“第一,对于真正被欠薪的,人社局今天下午下班前,必须给出初步答复!辛来辖区内的企业,劳动监察大队直接上门核查;安泰辖区的,立刻发函协查,同时抄送宁州市人社局一份!”
“第二,关于煤车被扣的事,政府办马上会同宣传口发个公开说明。把昨晚现场的执法主体、暂扣原因,还有煤源核验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亮出去!”
“第三,”孙守成指着最后那份名单,“连自己身份都说不清,还在现场推搡闹事的,公安机关立刻核实身份,固定现场证据!”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胡宝森:“告诉田树平,不得扩大化,但也绝不能漏登一个!”
胡宝森手里的笔刷刷飞舞,迅速记下指令。
高振庭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没吭声。
他原本是想借着早上堵门这出戏,把辛来的稳控节奏重新抓回政法委手里,顺便敲打敲打王超贤,让他知道“稳定”这根弦不是谁都能拨的。
可谁能想到,王超贤在门口轻飘飘几句话,就把“扣煤”这个烫手山芋,变成了“欠薪登记”。
赛道瞬间被切换了。
群众要钱,那是劳动监察的事;
煤车被查,那是交警执法的事;
堵门推搡,那是治安管理的事。
三件事被拆得干干净净。
现在,谁也没法再拿“矿工家属闹事”这顶大帽子来一锅端了。
高振庭放下茶杯,拿起那份登记表,视线落在了推搡记录上。
“查一查那个推陈雪峰的人到底是什么底细。”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没过几分钟,田树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高书记,查清楚了。”
“那小子叫姜二伟,安泰本地人。是安泰商贸罗四平手底下一个运输队的小队长。”
电话那头,田树平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办公室。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矿工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