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孙守成顿了顿,抛出最后底牌。
“还有件事,陆书记晚上找我通了气。明天下午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干扰供暖和转型工作。”
王超贤没插话去问参会名单,他知道孙守成肯定会说。
果然,孙守成接着道:“高振庭参会。另外,潘金海作为企业保供代表,可能会列席。”
王超贤脑子转得飞快:“潘金海要是坐在常委会的旁听席上,吴德祥非炸了不可。”
“要的就是他炸。”
孙守成在那头冷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狠劲。
“安泰的脏手都伸到辛来的锅炉底下了,咱们总不能光撅着屁股挨踹。”
王超贤啪地合上笔记本,干脆利落:“明白。”
这边电话刚挂,陈雪峰腰间的传呼机就震了起来。
他低头瞅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滑稽。
“王局,姜二伟呼我。”
“回过去。”
陈雪峰抓起座机,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刻意压低的破锣嗓子:“陈、陈雪峰?”
“是我。”
“你别告我啊,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陈雪峰抬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王超贤没说话,只是拔开钢笔笔帽,在纸上记下此刻的时间。
陈雪峰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问:“拿谁的钱啊?”
听筒里的喘息声很重,像是在跑路:“罗四平!那打人的照片真不是我弄的。他们非让我去医院验伤,说办妥了给五千。这钱老子现在不想要了!”
陈雪峰差点没绷住,这小子怂得也太快了。
姜二伟还在那头絮叨:“他们还安排我明天去省里上访,非让我咬死辛来干部打人。可我听道上的兄弟说,猴耳被抓进公安局反而全须全尾的没事。哥们,我也想进程序,成不?”
陈雪峰听得直瞪眼,声音都跟着飘了:“你现在在哪?”
王超贤没出声,只是在便签纸上刷刷写了两个字,推到陈雪峰眼皮子底下。
邮政。
陈雪峰眼珠一转,马上改口:“打住,别说地址。你现在马上找最近的邮政所,钻进去。”
姜二伟明显懵了:“咋又是邮政所?”
陈雪峰嘴角一咧,差点笑出声。
王超贤用笔杆敲了敲桌面,示意他正经点。
陈雪峰赶紧照着王超贤纸上写的念:“废话,邮政所有监控,还有营业记录,那是保命的地方。你进去买个信封,拿张纸写材料。收件人写辛来市公安局,田树平。内容就写:本人姜二伟,自愿说明安泰商贸罗四平指使本人作不实伤情陈述的情况。”
姜二伟底气不足:“我小学没毕业,字写得狗爬似的……”
“能认出是个字就行!”陈雪峰现在对这套流程可谓轻车熟路,“‘自愿’俩字不会写,就虚心向营业员请教。”
旁边的林晓菲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捂住了嘴。
王超贤又推过来一张纸条。
陈雪峰接着念:“记住,写完千万别寄。你就死死钉在柜台旁边等。别上厕所,别出大门,更别搭理陌生人。”
姜二伟沉默了几秒,声音打着颤:“哥,我怕罗四平找人弄我。”
“你怕就对了。”陈雪峰一秃噜嘴,自己加了句词,“怕死就老老实实进程序。程序这玩意儿虽然繁琐,但绝对比罗四平那帮孙子讲信用。”
电话挂断。
陈雪峰放下话筒,两眼放光地凑过去:“王局,我这波操作,算不算深得您真传?”
王超贤淡淡瞥他一眼:“算学了半个。”
“那差哪半个?”
“你给自己加戏了。”
陈雪峰瞬间像个漏气的皮球:“得,我下次保证照本宣科。”
王超贤没耽搁,直接把电话打给田树平。
“田局,姜二伟刚招了。说是罗四平指使他伪造伤情。我把他支到最近的邮政所去了。”
电话那头,田树平明显卡了壳,半晌才憋出一句:“不是,你们发计局现在是不是在跟邮政局搞什么战略合作?”
王超贤没功夫开玩笑:“赶紧让巡警摸排市区各个邮政网点吧。”
“明白。”田树平也收了调侃,立刻布置下去。
也就过了十分钟,市区东风路邮政所的值班员就把报警电话打到了110。
“喂,警察同志吗?我们这儿有个男的,趴在柜台上非要写什么作假材料,还死皮赖脸问我‘殴打’两个字怎么写……”
等辖区民警推门进去时,姜二伟正像个鹌鹑似的蹲在柜台角落,双手死死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一瞅见大檐帽,他蹭地举起双手:“政府,我是自愿的!”
带队民警强压着嘴角的抽搐:“先站起来说话。”
姜二伟顺着柜台溜达起来,嘴里嘟囔:“我真没打人。”
民警上下打量他:“你先捋清楚,是别人没打你,还是你没打别人?”
姜二伟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哎呀,都差不多。”
“差远了!”
姜二伟赶紧把信封拍在玻璃柜台上,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吐:“我都交代。那伤情照片是假的,那个叫陈雪峰的干部根本没碰我一根指头,是我推了他一把,人家都没还手。是罗四平!他非让我去医院验伤,让我往轻微伤上靠。大夫不给开证明,他又找人拍了我胳膊上以前跟人抢地盘留的旧疤去凑数。”
民警一边做笔录,一边让邮政营业员在材料上签注时间地点。
营业员大姐一边盖戳,一边纳闷地瞅着姜二伟:“我说,你们这帮小年轻最近是不是撞邪了?怎么排着队跑我们邮政所来‘自愿’?”
姜二伟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水来:“大姐,您以为我想来啊……”
晚上十点四十,姜二伟的初步笔录摆在了田树平案头。
他没敢耽误,直接拨通了高振庭的电话:“高书记,姜二伟到案了。招得很痛快,伤情照片是假的,全推到了罗四平头上。”
高振庭此刻正坐在书房里,翻看明天常委会的材料。听到这话,他手里的红蓝铅笔顿在半空,随后慢慢放回桌上。
“笔录和材料先封存,绝对不许外传。”
“明白。”
“还有,罗四平那边,暂时不要动。”
田树平在电话里迟疑了半秒:“高书记,罗四平这已经是第二次涉及指使作伪证了。”
“我说暂时别动,不是为了保他。”
高振庭的声音沉得像水,“明天是安泰还煤的日子。你今晚要是把罗四平抓了,吴德祥立马就能倒打一耙,说辛来公安抓人逼供,借机在还煤的事上耍赖。轻重缓急分清楚,现在保住供暖炉子才是天大的事。”
田树平明白了:“好,我按程序先走内部流程。”
电话挂断。
高振庭靠在椅背上,独自在略显昏暗的书房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但又不得不承认,王超贤搞出的这个“邮政所”套路,实在是又损又管用。
先是猴耳,现在是姜二伟。
两个常年在街头混饭吃的痞子,只要前脚迈进邮政所,后脚身份就变了。不再是随便能拿捏的“社会闲散人员”,而是有监控录像、有营业员作证、有确切时间地点、甚至有亲笔信的“自愿反映人”。
这等于把人直接焊死在程序里。政法系统就算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江湖规矩和稀泥,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高振庭重新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常委会材料上“干扰供暖工作”这几个字旁边,重重写下四个字:依法稳妥。
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他眉头微皱,拿笔划掉。
在旁边重新写下:证据先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寒风卷着煤灰在供热公司的临时堆场里打转。
十辆满载的重型煤车轰隆隆开了进来,在空地上排起了一条长龙。
罗四平没露面。从第一辆车副驾驶跳下来的,是个夹着真皮文件夹的年轻人,自称是安泰商贸副总助理,姓翟。
翟助理搓着冻僵的手,满脸堆笑地迎向王超贤:“王局长,吴总对辛来的供暖问题那可是高度重视,这不,连夜调配,先给咱们送一千吨过来应急。”
王超贤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冷冷甩过去一句:“纠正一下,是还煤,不是送煤。”
翟助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干咳两声:“对对,还煤,还煤。”
何清源裹着大衣站在风口里,一边翻看手里的专户资料,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质量标准文件带了吗?”
“带了带了。”
“出矿单呢?”
“也都带了。”
“过磅单?”
“这个得在咱们现场过磅。”
审计局长崔国新目光扫过那十辆冒着热气的煤车,只吐出两个字:“抽样。”
翟助理一听,赶紧上前一步:“崔局,这煤质我们安泰内部化验室已经检测过了,绝对合格。”
崔国新压根不吃这一套:“内部合格那是给你们自己看的。现场抽样,是给我们看的。”
纪委的小许二话不说,直接从小包里扯出一叠透明的封样袋。
马会兰拿着登记簿,顶着风站在煤车旁,一辆一辆核对车牌号。
有个司机等得不耐烦了,从车窗探出头嚷嚷:“我说,你们到底卸不卸啊?大冷天的在这儿耗着!”
马会兰头都没抬,声音清脆:“先过磅,再留样,最后卸。”
司机翻了个白眼:“怎么这么麻烦?”
陈雪峰正揣着手在旁边溜达,闻言立刻接了句茬:“嫌麻烦啊?你们还煤嫌麻烦,我们辛来丢煤的时候更麻烦。忍着吧。”
司机眼睛一瞪刚想骂娘,被翟助理死死拽了一把,这才把脏话咽了回去。
折腾到九点二十,第一批煤总算过磅完毕。
供热公司的老煤质员抓起一把煤渣,在手心里搓了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煤不行,灰分明显偏高。”
翟助理像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老师傅,这肉眼看看哪能作数?肉眼又不能判断热值。”
煤质员把手里的煤灰拍掉,冷笑一声:“说得对,所以咱们得留样检测,拿机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