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灰被风一吹,直往人领口里钻。
王超贤转头看向邵广平。
“临时堆场分区。安泰还的煤单独堆,千万别跟昨晚进库的煤混了。”
邵广平指了指远处拉好的白线。
“早划出来了。”
翟助理搓着手,脸上挂着那种商场上常见的假笑。
“王局,是这样。我们希望在检测合格前,先不办理接收。”
王超贤翻开手里的还煤流程单,连头都没抬。
“可以。”
翟助理明显松了口气,顺杆就爬。
“那这批煤先不卸,停在外面……”
王超贤这才撩起眼皮看他。
“不办理最终接收,不等于不卸车。”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先卸进临时堆场,咱们双方签临时保管单。检测如果不合格,按折价或者补足处理。你现在拒绝卸车,那我们就按‘拒绝履行还煤义务’记录。”
翟助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王局,这不合理吧?”
一直没吭声的何清源把财政局的专户方案往折叠桌上重重一放。
“觉得不合理,就在意见栏写。别在这儿挡着车。”
翟助理还想磨叽。
纪委的小许从旁边递过来一支笔,语气毫无波澜。
“你可以拒签。我们负责记录。”
翟助理拿着笔,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手悬在半空直哆嗦。
最后,他还是咬着牙签了临时保管单。
轰.............
第一车煤斗翘起,黑色的煤块砸在地上,腾起一片灰雾。
邵广平捂着鼻子跑过来,凑到王超贤耳边。
“王局,刚通了电话,国有矿第二批两车已经在路上了。金海矿业那边,潘总说今天两车照发。”
“好。”王超贤拍了拍身上的灰。
陈雪峰在旁边撇撇嘴,压着嗓子乐。
“安泰这帮人,想拿差煤卡咱们时间,结果煤不还是得先进咱们的场子?”
林晓菲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差价也给咱们留下了。”
马会兰站在风口,手里攥着厚厚的台账,声音发冷。
“欠账也留下了。”
陈雪峰回头看她,竖了个大拇指。
“马会兰同志,你现在这觉悟,进步神速啊。”
马会兰一点没觉得好笑。
“我丈夫现在还在家待岗呢。”
陈雪峰一下卡壳了,讪讪地收回手。
“那个……会解决的。”
马会兰没再接话,目光死死盯着正在卸车的煤堆。
“先把这批煤点清楚再说。”
上午十点半。
供热公司的技术员拿着化验单跑过来,直摇头。
“热值达不到储备煤标准。灰分超标严重。”技术员指着单子上的数据,“少量掺着烧还行,当主煤绝对要出事。”
翟助理一听,立马接茬。
“既然不合格,那我们拉回去。”
王超贤直接把化验单复印件拍在他胸前。
“按规定,你们现在有三个选项。”
“第一,拉回去可以,但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把合格的煤补齐。”
“第二,煤留下,按这个不合格的检测结果折价,差额部分,七十二小时内拿钱补足。”
“第三,你们如果不服,可以申请复检。但在结果出来前,这批煤必须留在现场封存保管。”
翟助理脸都绿了。这三条,条条都是死胡同。
“这事我做不了主,我需要请示。”
王超贤看了一眼表。
“给你十分钟。”
“十分钟怎么够?”
小许在旁边翻开记录本。“那先按‘拒绝选择’给你记录?”
翟助理咬着后槽牙,抓起大哥大跑到一边去拨号。
电话那头,吴德祥把罗四平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着翟助理也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最后,话筒里只砸出来三个字。
“选复检!”
翟助理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我们申请复检。”
小许二话不说,刷刷几笔记在纸上。
崔国新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复检机构必须是双方都认可的第三方。今天下午就送样。”
翟助理不甘心,硬着头皮问:“那如果复检合格了呢?”
何清源连看都不看他。
“合格了,就按合格煤入账。”
“那如果不合格……”
“不合格?你们拿钱补。”何清源吐出一口烟圈,把话堵得死死的。
翟助理彻底没词了。
中午刚过,孙守成的车就开进了供热公司大院。
他没往会议室走,下车直接奔了临时堆场。黑皮鞋踩在煤渣上,沾了一层灰,他也像没看见似的。
邵广平跟在旁边,半弓着腰汇报。
“孙市长,目前库存加上这批临时堆场的,满打满算能撑三天半。国有矿和金海矿业那边还在继续补。安泰那一千吨,现在等着复检。”
孙守成点点头,看着远处冒着白烟的烟囱。
“炉子情况怎么样?”
“稳着呢。”
“老百姓投诉多吗?”
“昨晚没几起。今早有几个小区反映水温不够,已经派人去调了。”
孙守成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后面的王超贤。
“下午市委开常委会,你来汇报供暖煤的情况。”
王超贤纠正了一下。
“我汇报项目尽调和供暖煤调度的事实。”
孙守成瞪他一眼。
“跟我这儿少抠字眼。”
王超贤没退。
“孙市长,这是两个性质的事。不能混着说。”
孙守成指了指他,想骂两句,最后手一挥。
“行行行,两个事。随你。”
下午三点。市委常委会议室。
陆建章坐在长桌最顶端,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叶。
材料发下去了,不算厚,几张纸的事,但分量压手。
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关于近期干扰供暖煤调度和转型项目推进有关情况的汇报》。
王超贤坐在后排的列席位上。
潘金海今天也来了,坐在专门留的企业代表席。这位平时出门前呼后拥的矿老板,今天穿了件规规矩矩的深色夹克,孤家寡人一个,老实得像个来听课的学生。
高振庭翻开面前的材料。
里面清清楚楚列了四件事。
安泰系三家矿集中报安全检修。
同一天夜里,合同煤源改道外运。
矿工家属被组织到政府堵门。
姜二伟在邮政所自愿说明伤情造假。
最后还附带了一个重磅炸弹:市经济动员储备煤被安泰商贸借用,至今未足额归还。
陆建章放下茶杯。
“先听政府这边的汇报吧。”
孙守成清了清嗓子,讲得极其精简。
“供暖煤目前没断。资金专户已经设好了。应急调度机制全面启动。安泰商贸今天上午归还了部分储备煤,但煤质不达标,正在走复检程序。”
接着轮到王超贤补充细节。
他比孙守成还省字。
每件事,只报时间节点、书面材料证据、相关责任单位。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也不做任何定性判断。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读稿机。
他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陆建章的目光扫向左手边。
“高书记,稳控这块是你负责的,谈谈政法委的意见。”
高振庭把材料一合,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几天发生的事,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企业表达诉求的范畴。有人打着矿工家属、欠薪、工伤、甚至维稳风险的旗号,在刻意干扰政府的供暖保障和项目融资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冷硬。
“政法委建议,公安机关立刻对背后组织、煽动人员进行依法核查;信访部门负责把真实的欠薪诉求分流出来单独处理。一句话,绝不能把老百姓的生存问题,和某些企业逃避责任的伎俩混为一谈。”
孙守成忍不住偏头看了高振庭一眼。
这话切得太狠了。比他预想的还要硬。高振庭这是直接把安泰从“群众事件”里剥离出来,按在案板上了。
陆建章微微点头,没做评价。
“郭书记,纪委这边呢?”
郭明达坐得笔直,开口就带刀。
“纪委目前只关注三条线。”
“第一,当年储备煤借用的审批手续。”
“第二,政府办经济科出具的那份口头协调单。”
“第三,在这两条线里,相关经办人员和领导是否存在失职失责,或者利益输送。”
陈北川跟着接话,语气四平八稳。
“组织部这边建议,对粮储局马会兰、国土局秦若谷、政府办方小莲这三位同志,列入近期的专项考察名单。另外,对国土局张立群同志、办公室主任及相关涉事干部,启动工作纪律核查程序。”
宣传部长马会年摸了摸下巴。
“宣传口这边的建议是,对外发布一份简短通稿。口径重点放在政府保供暖、查欠薪、依法核查上。暂时不要扩大化,不点具体企业的名称。”
孙守成眉头一皱。
“安泰都跳到脸上来了,还不点名?”
马会年赶紧解释。
“孙市长,现在要是公开点名,省里那些等着抓眼球的媒体马上就会像闻着血腥味一样扑过来连篇累牍地炒。咱们通稿里不点名,但在往上报送的内参材料里,把安泰的事点得清清楚楚。这就够了。”
陆建章拍了板。
“可以,按宣传口的意见办。”
潘金海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陆建章没打算放过他。
“潘总,今天你作为咱们市保供企业的代表,也谈谈意见吧。”
潘金海赶紧站起来,背挺得笔直。
“金海矿业坚决服从市政府的应急调度安排。供煤价格就按原来的合同走,一分不涨。这三天内,我保证每天两车煤准时进场。后续的量,看矿上的生产情况,全力配合。”
这话刚落地。
今天列席会议的人大副主任付春来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撇了撇嘴。
“企业也要吃饭发工资的嘛。价格一分不涨,话说得倒是轻巧。”
潘金海转头看了这位老领导一眼,赔了个笑脸。
“付主任,话不能这么说。真要让市里的炉子灭了,老百姓冻着了,咱们这些本地企业脊梁骨都要被戳断。”
付春来脸色一沉,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潘金海,我讲的是市场规律!”
王超贤坐在后排,冷不丁插了一句。
“所以市政府专门设立了资金专户,现结现付,绝不让保供企业垫资太久。这也是尊重市场规律。”
付春来猛地转头,盯着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年轻人,眼神不善。
“年轻人,别以为在办公室里画几张表格,就能把矿山管明白。矿山不是你们机关大院,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王超贤没跟他顶着干,反而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得很。
“付主任批评得是。所以我们才特别需要请您这种懂行的老领导多提宝贵意见。”
他停了一下,话锋轻轻一转,“尤其是……辛来现在到底哪些矿是真在出煤,哪些矿只是挂个名字吃政策的空壳。这方面,还得靠老领导把关。”
付春来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张了张嘴,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他在工业口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辛来矿区那些真真假假的账本和虚报的产能,他比谁都清楚。
王超贤这话,听着是请教,实际上是直接把刀架在了那些空壳矿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