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春来的话被堵在嗓子眼。
这话在心里想想行,摆到台面上说,那就是政治不正确。
陆建章适时地把话头收了回来。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定下调子。
“今天就定三件事。”
“第一,供暖煤保供,这是当前头等民生大事,市政府牵头,必须保住。”
“第二,纪委、公安协同,对干扰保供、作伪证的线索,依法核查。”
“第三,资源型城市转型项目不能停,政策性银行的尽调更不能停。”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一句。企业保供有功,政府记着。企业要是敢在这时候干扰保供,政府也一样记着。”
散会后,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潘金海故意落后了几步,凑到了王超贤身侧。
“王局,”
潘金海压低声音,自嘲地笑了笑,“我今天这算不算是被架上台了?”
王超贤脚步没停:“台是你自己走上来的。”
潘金海叹了口气,把外套扣子系上:“吴德祥这回肯定把我记在黑账上了。”
“你怕?”
“能不怕吗?所以我给郭书记带了个小物件,算是买个平安。”
王超贤侧头看他。
潘金海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说:“当年安泰商贸借走的那批储备煤,其实有一半根本没进安泰的场子,转手就送去了西岭老矿的改扩建工程。你猜,当年是谁签收的?”
“谁?”
潘金海没直接报名字,只是干笑了一声:“单子我已经放郭书记桌上了。你啊,最好先别看。”
.............
晚上九点,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郭明达桌上没有账本,只有一叠发黄、卷边的磅单复印件。
纸张边角磨损得厉害,有几张还洇着黑乎乎的机油印子。
小许站在桌边,把复印件一张张编号、理平。
郭明达戴着老花镜,盯着其中一张单子。
收货单位:西岭老矿改扩建工程临时料场。
经办签收处,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字:刘孟海。
时间跨度是1999年五月到七月。合计数量,九百六十吨。
刘孟海。
政法委办公室副主任。
之前华衡审计初稿里,那笔六万块的“治安协调费”,就是这个人经手的。现在,他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储备煤的流向单上。
郭明达摘下眼镜,把磅单往桌上一放:“潘金海怎么说?这东西哪来的?”
“他说当年金海的运输队帮安泰商贸拉过这批煤,司机习惯性留了底单。”
小许答得很快,“他以前觉得这玩意儿没用,后来整理旧账时发现了,也没敢往上交,说是怕牵扯到政法口。”
“那现在怎么舍得交了?”
“吴德祥都往他煤车必经之路上撒钉子了,他急了。”
郭明达揉了揉眉心:“潘金海这种人的话,听一半就行。”
小许点头:“但单子是死的,能查。”
“查三个点。”
郭明达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第一,去查西岭老矿改扩建工程的旧账,看这批煤有没有入库记录。第二,查查刘孟海当年到底在干什么,有没有参与治安协调或者管过料场。第三,安泰商贸借了储备煤之后,是不是拿这批煤去抵了别的工程款。”
小许飞快地记在小本子上。
“要不要先给陆书记透个气?”
“只报线索,不下结论。”郭明达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去市委。”
十分钟后,市委小会议室的灯亮了。
陆建章、孙守成、高振庭已经坐定。
王超贤是临时被叫来的,他刚从供热公司的堆场赶回来,裤脚上还沾着一层灰扑扑的煤渣。
陆建章瞥了他一眼,指了指空位:“坐。”
郭明达没废话,直接把复印好的磅单分发下去。
高振庭拿起面前的那份,目光扫过第一页,翻纸的手指就僵了一下。
又是刘孟海。
这个名字,这几天简直像个幽灵一样在他桌边晃悠。
先是六万元的烂账,现在直接升级成了九百六十吨的应急储备煤。
这口子,捂不住了。
孙守成翻了几页,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拿应急储备煤去填老矿改扩建的坑?谁给他们的胆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陆建章转头看向王超贤:“西岭老矿改扩建,当年到底是个什么名堂的项目?”
王超贤脑子里过了一遍发计局的旧档,答得条理分明:“1999年辛来市的资源接续项目之一。打的旗号是老矿技改和安全提升。资金盘子很杂,有企业自己筹的,有银行贷的,有地方财政配套的,还有一部分是施工方垫资。”
孙守成盯着他:“你手里有实打实的材料?”
“发计局的旧目录里有项目建议书和初设批复。
至于原件,应该散在国土局和经委的旧档案库里。”
高振庭突然开了口:“刘孟海当年在公安局治安科,不管从哪个角度说,他都没有权限去签收工程用煤。”
郭明达接话:“所以,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高振庭把那叠磅单轻轻推回桌子中央,目光垂下:“纪委按程序查吧。政法委绝不干预。”
这句话,他说得比上次华衡审计出问题时痛快多了。
不是他想痛快,是他没法慢。
刘孟海已经在两条要命的线上同时露了脸,再强行护着,政法委自己都得被拖进泥潭里。
陆建章深深看了高振庭一眼:“高书记,刘孟海现在的情况,先让他休个假,够不够?”
高振庭沉默了两秒。
“不够。”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喝,又原样放了回去,“我建议,立刻暂停他政法委办公室副主任的职务,让他配合纪委把事情说清楚。”
孙守成有些意外地看了高振庭一眼。这把刀,高振庭居然自己递出来了。主动切割和被动挨查,分量完全不同。
郭明达点点头:“行,纪委明天一早就找刘孟海谈话。”
陆建章拍了板:“组织部那边同步跟进。”
陈北川不在,陆建章示意市委办的人做好记录。
整场会,王超贤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插一句话。
孙守成突然把话锋转向他:“你怎么看潘金海这个人?”
王超贤想都没想:“他在止损。”
“能不能用?”
“他的煤能用,他的人不能用。”王超贤给得很客观。潘金海手里有煤、有车队、有本地人脉,但他骨子里还是个商人,不是什么改革急先锋。他现在做的一切,只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损失最小的位置。
孙守成听完,赞同地点了点头:“这话就别写进纪要了。”
王超贤回道:“本来也不用写。”
陆建章把磅单收拢:“潘金海递的线索,纪委去查。至于供暖保供的事,政府那边继续拿合同去约束企业。一码归一码,别把两件事搅和在一起。”
高振庭抬眼看了看王超贤。
又是拆分。这小子每次都是这样,把一堆烂账拆得清清楚楚。谁想在里面浑水摸鱼,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
散会后,走廊里空荡荡的。
高振庭没急着下楼,他在楼梯口叫住了王超贤。
“超贤同志。”
王超贤停下脚步,转过身:“高书记。”
高振庭的视线落在他裤脚的煤灰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问:“刘孟海的事,你是不是早就备着这一手了?”
“没有。”
“那潘金海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要把话递给你?”
“他没把话递给我,东西是他直接交到郭书记手里的。”
高振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你倒是很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超贤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我只是分得清职责边界在哪。”
高振庭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职责分得太清,有时候,人情可就没地方放了。”
王超贤没退半步,声音不大,但字字咬得很实:“辛来以前就是人情放得太多了,搞到现在,连老百姓过冬的煤都没地方放了。”
高振庭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话,转身下楼了。
这句话太刺耳,却也太实在,实在到他根本找不出反驳的词。
第二天上午。
刘孟海在办公室里被纪委的人带走。整个政法委办公区静悄悄的,连个敢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
梁东明沉着脸,当众宣布了决定。
“刘孟海同志因为牵扯到一些历史项目的线索,现在暂停职务,配合组织核查。各科室都管好自己的嘴,不准打听,不准乱传。”
下面的人,有的低头猛记笔记,有的脸色发白,互相交换着眼神。
刘孟海的办公桌被贴上封条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早就没了平时那种八面玲珑的笑,显得有些灰败。
他转头看向梁东明,声音发飘:“高书记……怎么说?”
梁东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高书记说,按程序配合。”
刘孟海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
“程序……”
这两个字,最近在辛来真的太重了。
重得像座山,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