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谈话室。
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
郭明达坐在桌后,没急着提华衡那摊子烂账,只把几张发黄的磅单往前推了推。
“签字,是不是你的?”
刘孟海扫了一眼那熟悉的字迹,喉结滚了滚。
“像。”
郭明达没接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带什么火气,却冷得扎人。
“你想好了再说。”
刘孟海硬撑出来的镇定塌了一角,干巴巴地改口:“是我的。”
“为什么签收煤?”
“当时西岭老矿改扩建,治安压力大,公安派人去驻点。”刘孟海答得很快,显然这套嗑在心里演练过,“我只是代签。”
“煤用在哪?”
“不清楚。”
“谁让你签的?”
刘孟海闭上嘴,不吭声了。
郭明达也不恼,从手边又抽出一张纸,华衡六万元票据的复印件,轻轻扣在磅单旁边。
“这笔协调费呢?”
刘孟海搭在腿上的手指猛地一缩。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年代太久了,记不清。”
郭明达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把材料合上。
“行,那你先回忆。我们纪委别的没有,就是有时间。不急。”
刘孟海急了,猛地抬起头:“郭书记,我要见高书记。”
“你现在见的是纪委。”
“我是政法委的干部!”
“所以更要说清楚。”郭明达寸步不让。
这拉锯战一直耗到下午。刘孟海咬死了只认签字,收钱不认,谁指使更不说。
郭明达没打算硬撬。他冲旁边做记录的小许扬了扬下巴:“把材料收了。先到这儿。”
刘孟海松了口气,扶着桌沿站起来,两条腿却有些发软。
刚转过身,谈话室的门开了。
门外站着公安局长田树平。
刘孟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田树平大步走进来,把一份带着热乎气的新材料递给郭明达。
“柳树沟撒钉子案,有口供了。嫌疑人吐得挺痛快,罗四平安排的。另外——”田树平瞥了刘孟海一眼,“嫌疑人交代,刘孟海曾打电话询问过现场的警力部署。”
刘孟海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死在了地板上。
郭明达翻开那份口供,扫了两眼,重新看向刘孟海。
“你刚才说,票据的事年代久了,记不清。”
他把口供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砸得刘孟海一哆嗦。
“撒钉子这件事,是前天晚上的。不久吧?”
刘孟海腿一软,跌回了椅子里。
下午四点。市长办公室。
孙守成挂了郭明达的电话,直接让秘书把王超贤喊了过来。
“撒钉子案牵出刘孟海了。”孙守成端着茶杯,语气有些沉。
王超贤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政法口的压力要大了。”
孙守成点点头:“老高这回估计得收缩防线。”
“也可能反打。”王超贤补了一句。
孙守成端茶的手顿在半空,撩起眼皮瞪他:“你小子说话,能不能别老这么准?”
王超贤没接这茬,翻开手里的记录本:“高书记不会死保刘孟海,这太明显。但他一定会要求把案子限定在个人行为,绝对不能扩大到整个政法维稳系统。”
“这不合理吗?”孙守成反问。
“合理。”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吴德祥。”王超贤抬起头,“吴德祥会想尽办法把刘孟海推向高书记,逼着高书记去护。只要高书记一开口护,辛来的班子,当场就得裂。”
孙守成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觉得吴德祥手里还有牌?”
“有。”王超贤把笔放下,笔杆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刘孟海在政法委办公室,他手里,可能有稳控的旧账。”
孙守成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稳控旧账和资金旧账,那是两码事。
资金旧账,查到根上也就是个钱字。可稳控旧账,查的是人。
真要由着性子乱翻,辛来上下,从矿老板到乡镇干部,从公安到信访,有一个算一个,谁晚上也别想睡踏实。
孙守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事压不住了,得报陆书记。”
“今晚就得报。”王超贤点头。
话音刚落,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胡宝森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顿时变了。
“孙市长,政法委刚发来的函。”
“什么内容?”
“建议成立矿区稳定专项工作组。由高书记亲自牵头,统一掌握涉矿区人员、企业、运输户,以及重点信访对象的情况。”
孙守成没说话,转头看向王超贤。
王超贤低头,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语气平静:“吴德祥的刀,递过来了。”
晚上七点。市委小会议室。
陆建章召集的书记专题会,参会范围卡得很死。
陆建章、孙守成、高振庭、郭明达、陈北川、马会年。
王超贤作为转型办代表,列席前半段。
人手一份材料,摆在桌面正中。
政法委这份函件,标题起得四平八稳:《关于成立矿区稳定专项工作组的建议》。
内容也挑不出毛病:供暖煤调度引发企业情绪波动;欠薪诉求增多;运输户不满;矿区群体性风险加大。
结论是:建议由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振庭牵头,统筹公安、信访、乡镇、企业维稳联络、重点人员信息……以及,涉矿项目情况。
孙守成的目光在“涉矿项目情况”这六个字上停住,腮帮子隐隐咬紧。
这几个字,看着轻飘飘的,实则是个无底洞。
只要这个口子一开,转型办、发计局、国土、粮储、供热、财政……所有涉矿的材料,都能被高振庭以“维稳”的名义调走。
上午政府线刚定下来的权限清单,等于废纸一张。
陆建章端坐在主位,没急着定调子,目光扫过全场:“高书记,你先讲讲。”
高振庭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温水:“这份建议,纯粹是基于当前的风险研判。刘孟海的问题,纪委该怎么查怎么查,政法委绝不干预。但是,矿区现在的苗头不对。矿工家属堵政府大门,运输户被人煽动,运煤车甚至被撒了钉子……这些事,不能散着管,必须统筹。”
孙守成毫不客气地接了茬:“统筹稳定,我赞成。但统筹项目材料,不行。”
高振庭偏过头看他:“孙市长,稳定离不开项目情况。煤源在哪、矿权归谁、欠薪多少、怎么安置,这些都是风险源,不摸清底数,怎么稳?”
孙守成一把翻开面前的清单,指着上面的字:“上午的权限清单写得明明白白。政法委负责人员稳控和风险处置,不调项目底稿。”
“孙市长,我没说要底稿。”高振庭不紧不慢。
“函里写的是‘涉矿项目情况’!”孙守成寸步不让。
高振庭顿了半秒,退了半步:“那可以改成‘涉矿稳定情况’。”
郭明达在这时插了进来,声音冷硬:“还要明确一条,专项组不掌握纪检、审计、公安的未办结线索。”
高振庭的目光扫向郭明达,语气微沉:“郭书记,公安也在政法委的统筹之下。”
郭明达迎着他的视线,回得干脆利落:“办案不在。”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组织部长陈北川低头看着材料,心里叹了口气。
他最烦班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硬碰硬。可这事儿,还真和不了稀泥。
让高振庭全盘接手,赵维松留下的那些政府线烂账,搞不好就全被“维稳”这块大布给兜住了;可要是把高振庭挡在门外,回头矿区真出了乱子,政法委一句“市委不重视风险”,谁也背不起这锅。
陈北川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我建议,分层处理。”
陆建章看向他:“说说看。”
“成立矿区稳定专项工作组,这个方向没问题。但工作边界,必须严格按照上午定的重大项目权限清单来。”陈北川语速不快,字字斟酌,“专项组只掌握风险对象、风险事项和处置措施,不直接调取项目的原始材料。如果维稳确实需要了解项目事实,由转型办或者主管部门,提供经过审定的事实摘要。”
孙守成当即点头:“这个办法好,我同意。”
郭明达紧跟着补刀:“纪委、审计、公安的在办事项,也只报风险提示,绝不报线索细节。”
宣传部长马会年见风向定了,赶紧也凑上一句:“宣传口这边也建议统一口径。对外发布还是走常规渠道,专项组就不要直接对外发声了。”
高振庭靠在椅子上,半天没吱声。
这几个人一唱一和,专项组的架子倒是搭起来了,可刀刃全被厚厚的棉花包住了。
他能管维稳,却拿不到最核心的项目材料。
这不符合他的最大预期,但总比被孙守成硬生生怼回去要强。
陆建章把各方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王超贤身上。
“超贤,你既然列席了,就从实操层面说说,这个项目口径,具体怎么提供?”
王超贤翻开手边那个薄薄的笔记本,连磕巴都没打:“我建议,设三张表。”
“第一,矿区稳定风险事项表。由政法委牵头,信访、公安、属地乡镇负责填报。”
“第二,涉矿项目事实摘要表。由各主管部门填报,转型办负责汇总,市政府审定后,再转交专项组参考。”
“第三,风险处置反馈表。专项组处置完风险后,要向市政府和项目牵头单位反馈。注意,只写处置结果,不写未经核实的个人线索。”
三张表,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把谁干活、谁签字、谁担责安排得明明白白。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孙守成偏过头,盯着王超贤,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你小子……”
孙守成压着嗓子吐槽,“这三张表,你准备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