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没答话。
陆建章的目光越过桌面,不轻不重地扫了孙守成一眼。
孙守成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行,当我没问。”
高振庭没理会这小插曲,他正一页页翻着那三张表,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重点人员信息,不进项目口?”他抬眼看王超贤。
“不进。”王超贤答得干脆。
“如果重点人员反映的是项目事实呢?”
“登记诉求,事实部分由主管部门核。”
“如果主管部门拖着不核?”
“专项组可向市委、市政府报告,请求督办。”
高振庭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这等于给了他督办权。
但,没给他直接伸手拿材料的权。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笔账。算不上全赢,但也不亏。
几秒后,他点点头。
“可以。”
陆建章立刻拍板。
“那就成立专项组。高振庭同志牵头。边界就按刚才定的改。”
胡宝森不在,市委办副主任在旁边奋笔疾书。
陆建章端起茶杯,又补了一句:“明天发文前,先给我看一眼。”
老成持重,滴水不漏。
...........................
会散了。
高振庭和王超贤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高振庭突然停住脚。
“超贤同志。”他转过身,看着落后半步的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政法委代表的都是旧秩序?”
王超贤也停下。
“不是。”
“那你防得这么严?”
“不是防政法委。”王超贤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稳,“是防‘稳定’这两个字被滥用。”
高振庭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王超贤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字字咬得很准。
“柳河镇安置户要钱,是稳定问题,也是项目问题。猴耳被追,是治安问题,也是作伪证问题。姜二伟堵门,是群众问题,也是组织煽动问题。”
他顿了顿。
“每件事,都有不同部门的边界。边要是乱了,最后所有人都会说自己是在‘保稳定’。那就真成一锅粥了。”
高振庭听完,没反驳。他转过身,慢慢往楼下走。
“你这套办法,迟早会把很多人逼急。”
“已经急了。”王超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高振庭脚步没停,也没再接话。
.......................
第二天上午,矿区稳定专项工作组正式成立的文件下发。
刚一挂牌,政法委就收到了第一批“风险事项”。
柳河镇安置户三名代表,要求公开安置款审计进度。
宏源矿待岗职工,要求恢复岗位。
运输户反映安泰商贸拖欠运费。
这都不算新鲜。真正扎眼的是最后一条。
西岭老矿退休工人付大宽等人,准备联名上访,要求说明老矿改扩建期间“储备煤入矿”的陈年旧账。
梁东明看到这条,一刻没耽搁,立刻送进了高振庭办公室。
高振庭翻着材料,目光定住。
“付大宽?”
“对,老矿退休工人。”梁东明压低声音,“付春来的堂兄。”
高振庭的眉头慢慢攒到了一起。
这条线索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
昨天常委会上,付春来刚开口替矿业旧模式讲了话。今天,他堂兄就要上访老矿储备煤的问题。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递刀子,逼付春来表态?
“谁报来的?”高振庭问。
“西岭街道。”
“线索来源?”
“退休工人自发去街道登记的。”
高振庭把材料扔回桌上。
“按表走。登记诉求,转市政府要事实摘要。”
梁东明愣了一下。“高书记,不先派人去稳住他们?”
“先按表走。”
高振庭端起杯子,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冷意。
“别人刚给我们画了边,我们先别急着踩出去。”
............................
中午。
孙守成拿到了这条转过来的风险事项。
他看完,直接把王超贤叫进了办公室。
“付大宽这个人,你听过吗?”
王超贤摇头。“没接触过。”
“付春来的堂兄。”
王超贤翻开随身带的西岭老矿旧项目目录,扫了一眼。
“老矿改扩建期间,退休工人集资过。”
孙守成一听“集资”俩字,脑仁就开始疼。
“集资?当年说是职工入股技改,后来矿权重组,这笔股金怎么处理的,谁也说不清楚。”
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叹了口气。
“绕来绕去,又是钱。”
“可能不只是钱。”王超贤看着目录上的条目,“储备煤进了老矿,如果最后冲抵了工程款或者集资款,那些退休工人这会儿肯定觉得自己被骗了。”
“付春来呢?”
“他是当年的工业口领导。”
孙守成没词了。
这事儿麻烦就麻烦在这。从政府、企业、政法,现在又滑向了老干部圈子。
付春来虽然退到了人大,但在那帮老矿工里,说话依然管用。
动他,容易炸锅。
不动他,西岭老矿这条线就彻底成了死胡同。
孙守成靠在椅子上,想了足足半分钟。
“你别直接去找付大宽。”
“我知道,我不找。”
“那你找谁?”
“找范长庚。”
孙守成愣住了。“发计局那个老范?他知道?”
“他经历过老矿改扩建。”
“他那种老油条,能跟你说实话?”
“看怎么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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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发计局。
范长庚正坐在办公室里,慢条斯理地洗着紫砂壶,泡茶。
听王超贤把付大宽的事讲完,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矿那点破事,早该有人来问了。”
陈雪峰在旁边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
“范局,您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说啊?”
范长庚捏着小茶杯,斜了他一眼。
“你早来问我了吗?”
陈雪峰被噎得闭了嘴。
王超贤把旧项目目录推到茶盘边上。
“老矿改扩建职工集资,有没有留底的材料?”
范长庚吹了吹茶末,抿了一口。
“有。”
“在哪?”
“我家。”
陈雪峰眼睛都瞪圆了,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您把单位档案拿回家了?!”
范长庚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什么档案。那是我个人的工作笔记复印件。至于正本当年有没有归档,那我可不知道。”
王超贤看着他。
“能拿来看看吗?”
范长庚没动,反倒盯着王超贤看了几秒。
“你要拿这个去碰付春来?”
“我先看事实。”
“事实这东西,长着刺,碰着碰着就会扎到他。”
“那也得先看事实。”
范长庚叹了口气,把茶杯里的水倒空。
“晚上去我家拿吧。”
王超贤点头。
“好,我让陈雪峰陪您回去。”
范长庚嫌弃地看了陈雪峰一眼。
“别让他来,他话太多。”
陈雪峰立刻举手发誓:“我保证,今晚绝不说话!”
范长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茶叶渣。
“你刚才这句话,就已经很多了。”
晚上七点,范长庚家楼下。
夜风挺凉,陈雪峰抱着个空公文包,在楼道口来回溜达。
没一会儿,范长庚从楼上下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斑驳的旧铁盒。
“拿稳点。”他把铁盒递过去。
陈雪峰双手接过来,往下沉了沉。
“豁,还挺重。”
“能不重吗。”范长庚背着手往前走,“里面装的可不是纸,是命。”
陈雪峰手一抖,差点把盒子砸脚上。
范长庚回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补了两个字:“开玩笑。”
陈雪峰长出了一口气,刚想抱怨两句,就听前面那老头又幽幽地飘来一句。
“也不全是玩笑。”
旧铁盒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发计局会议室的桌上。
陈雪峰没急着开,先跑去洗手间把手洗了,还特意用纸巾擦得干干净净。
倒不是他多讲究。
纯粹是紧张。
范长庚从兜里摸出一把小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咔哒”一声,锁开了。
陈雪峰凑过去看。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现金。
全是一沓沓折叠整齐的纸。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带着股陈年旧档特有的霉味。
有会议记录的复印件。
有项目汇总表。
还有几张随手撕下来的手写便签。
范长庚把最上面的一份材料抽出来,递给王超贤。
“西岭老矿改扩建职工集资方案。”
王超贤接过来,翻开。
内容写得明明白白:1998年底,西岭老矿提出技改扩能。因为企业资金紧张,决定采取职工内部筹资的方式。
退休职工可以自愿认购一种叫“技改支持款”的东西,上面承诺的年化回报率,高得离谱。
陈雪峰探头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就是变相非法集资吗?”
范长庚冷笑了一声。
“当年可不叫非法集资。”
“那叫什么?”
“叫‘职工爱矿’。”
坐在一旁的老邢听到这四个字,长长地叹了一声。
“这个词啊……当年可真是害过不少人。”
王超贤没接话,继续往下翻。
集资总额:一百八十六万元。
参与职工:四百三十二人。
后续处置栏里写着:并入西岭老矿改扩建工程前期投入,待矿权整合后分期返还。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手指印和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