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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翻个旧账

作者:谁在扮老虎吃猪字数:4.1千字更新时间:2026-08-08 23:00:39
第473章 翻个旧账

王超贤翻到最后,意料之中地没看到返还明细。

范长庚慢吞吞地又摸出一张有些泛黄的便签,推到桌中央。

“这是当年矿上一个老会计私下塞给我的。”

纸片上的字迹潦草,但写得很明白:职工集资款未全部进入工程,部分用于支付治安协调、运输垫款、前期煤炭调剂。

王超贤指腹压着那张便签,抬眼看向范长庚:“这个‘前期煤炭调剂’,指的就是储备煤?”

范长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否认:“八九不离十。”

“刘孟海当年签收这批煤,是因为他负责管料场?”

“名义上叫治安驻点。”

范长庚抿了口茶,砸吧着嘴说,“但实际上,老矿改扩建那阵子乱得很,料场的调度、运输队的纠纷,包括工人的情绪,全靠治安口在那边压着。”

陈雪峰听得直瞪眼,没忍住插了一嘴:“公安去管煤场?”

范长庚斜了他一眼,语气凉凉的:“当年矿区要是闹起来,几百号人拎着铁锹,你指望谁去管?”

陈雪峰缩了缩脖子,老实闭嘴了。

范长庚放下茶杯,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至于那个付大宽,他可不是一般的退休工人。当年集资,他就是带头收钱的那个。后来返还款没了下文,底下那帮老工人天天戳他脊梁骨,他硬是自己扛了好几年。”

“那付春来呢?”王超贤问到了关键。

范长庚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虚空处,似乎在回忆:“付春来当年是举双手支持技改的。你说他自己拿没拿钱?这不好说。但他确确实实站在台上了。”

这句话分量太重。

王超贤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没急着往本子上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堆旧纸。

“范局,这些复印件的来源,到时候怎么跟上面说明?”

范长庚把空了的铁盒盖子往他们那边一推:“翻到背面看。”

陈雪峰好奇地拿起两张纸翻过来。还真有。每张纸的背面,边角处都有一行蚂蚁大小的钢笔字。哪年哪月哪日复印,谁经手给的,从哪个柜子里拿的,写得清清楚楚。

字迹小而密,透着股说不出的谨慎。这可比档案室里那些盖着公章的死材料明白多了。

陈雪峰看得直咂嘴,小声嘟囔:“范局,您平时天天端着茶杯看报纸,这哪像是在混退休啊。”

范长庚乜了他一眼:“我混得可是很认真的。”

旁边,林晓菲正噼里啪啦地把材料目录敲进电脑里,转头问:“王局,这批东西直接送纪委吗?”

“先走程序,做个人材料接收登记。”王超贤从包里抽出一张表。

范长庚眉头一挑:“怎么,把我当举报人了?”

“我知道您不是。”王超贤把接收单推到他面前,点着上面的条款解释,“这是作为历史项目的辅助材料。您只是提供人,不需要对材料的真实性做绝对承诺,只要说明来源就行。”

范长庚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哼笑一声:“你小子,连我都防着。”

“把界限划清楚,也是在保护您。”

范长庚又看他一眼,嘴角终于扯出点笑意:“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说完,他拿起笔,利索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九点,市委大楼的大部分窗户都暗了,陆建章的办公室还亮着。

王超贤带着材料进去时,纪委书记郭明达也刚到不久。

几份复印件在两人手里传阅完,办公室里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陆建章揉了揉眉心,开口问:“这批集资,当年到底卷进去了多少人?”

“四百三十二个。”王超贤答得精准。

“现在还在闹上访的有多少?”

“具体数字不好估计,但付大宽手里应该攥着一份名单。”

郭明达在旁边摇了摇头,插话道:“纪委现在绝对不能直接去找付大宽。这帮老工人本来就敏感,纪委一出面,他们肯定觉得市里又要往下压。”

陆建章表示赞同:“对,这事得让政府那边先出面接诉求,缓一缓情绪。”

“陆书记,我有个建议。”王超贤适时开口,“最好由人大老干部工作口牵头,把付春来请出来,一起参加个座谈会。”

陆建章抬眼,目光审视地看着他:“你想让付春来自己去面对那帮老矿工?”

“他当年毕竟是在台上讲过话的。”王超贤迎着目光,语气平静,“现在如果由他出面给个解释,老工人们心里那口气更容易顺下来。要是他一直躲着不出面,反而会被有心人彻底架到对立面去。”

郭明达转头看向陆建章,提醒了一句:“这步棋有风险。”

陆建章往椅背上一靠:“说说看,风险在哪?”

“付春来那个人您也知道,老思想重,极有可能会死护着当年的旧账不放。”

“也不一定,他也有可能会选择自保。”王超贤接了话。

陆建章目光一转,盯着他:“讲透点。”

“如果座谈会上,付春来非要咬死当年没问题,等老工人们把集资单往桌上一拍,他就彻底下不来台了。”王超贤条分缕析,“但如果他能顺坡下驴,承认当年的处置确实不规范,主动配合市里核查,那他至少还能保住他那个老工业口领导的体面。”

郭明达听完,微微颔首:“等于是在逼他自己选,顺便递个台阶。”

陆建章没再多犹豫,直接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让市委办通知陈北川,明早跟我走一趟人大。”

...............

第二天一早,市人大常委会那栋带点年代感的小楼里,气氛有些微妙。

付春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市委书记和组织部长亲自登门,这面子给得太足,他想躲都躲不掉。

寒暄没两句,付春来就先发制人了:“陆书记,西岭老矿那都是多少年前的历史包袱了。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现在非要翻出来晒,不是存心让老工人们心里添堵吗?”

陆建章没接他的太极,单刀直入:“付主任,工人们的情绪不是我们要翻才有的,是本来就已经压不住了。现在摆在面前的就两条路:是把他们请进会议室里好好说,还是眼看着他们去省委大院门口说?”

付春来被这话堵得胸口一闷,半天没接上茬。

陈北川见状,赶紧在旁边和稀泥:“老领导,您在咱们矿工群体里的威信,那是谁也比不了的。市委这次也是诚心希望您能出面参加个座谈,帮着大伙儿把当年的历史情况解释解释,把问题往前推一推。”

付春来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解释?说得好听。这不就是想找个人出去顶雷背锅吗?”

陆建章定定地看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付主任,没人让您背锅。市委只是希望,您能把当年没来得及跟工人们交代完的话,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付春来终究是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我当年管工业的时候,辛来是个什么光景?不搞矿,大家伙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他越说声音越大,带着股委屈和火气,“职工集资也好,企业技改也罢,那都是为了让矿上能喘口气,活下去!现在倒好,你们这些年轻人,非要拿今天的尺子去量昨天的布,那当然是怎么量怎么有问题!”

陆建章静静听他发完火,依旧是不温不火的语调:“付主任,市委从来没有全盘否定当年的工作。但一码归一码,储备煤的去向、职工的集资款,还有后来的矿权整合,这三笔账现在全搅成了一锅粥。群众掏了真金白银,最后连个响都没听见,这事儿,咱们不能再装聋作哑拖下去了。”

付春来脖子根都涨红了,硬邦邦地顶了回去:“谁说没说法了?当年矿上明明开会答应过要返还的!”

一直没吭声的王超贤,适时地把手里那份复印件推到了茶几上:“付主任,账面上缺失了所有的返还明细。”

付春来死死盯着那几张纸,又猛地抬头看向王超贤,眼神有些发狠:“你这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东西?”

“发计局留下的一些旧辅助材料。”

“谁交给你的?”付春来追问,显然是想揪出那个“内鬼”。

陆建章适时出声打断了他:“付主任,现在不是纠结材料是谁给的的时候。问题摆在这儿,咱们得先看怎么解决。”

付春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着火气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伸手扒拉了一下那几张复印件,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集资方案上,手指不自觉地顿住了。

这份方案,他太熟了。当年在矿礼堂做动员讲话的时候,他手里拿的就是这份东西。

过了好半晌,他才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付大宽也去?”

“去。”

“他那个人,脾气犟得跟头牛一样。”

付春来似乎是在给自己找补。

“所以才更需要您这位老领导去镇场子。”王超贤顺势接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终于,付春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座谈,我可以去。”

听到这句话,旁边的陈北川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我有个条件。”付春来紧接着跟了一句。

“您说。”陆建章看着他。

“不管怎么定性,绝对不能把当年的老矿技改说成是诈骗。”付春来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那是辛来当年为了求活命,逼出来的办法。”

王超贤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给出了口径:“官方表述可以写成:历史条件下的企业筹资行为,因种种原因后续处置不规范。”

付春来深深地看了这年轻局长一眼,眼神复杂:“你这笔杆子,倒是挺会转弯的。”

王超贤神色不变:“尽量不冤枉当年干事的人,但也不能糊弄现在要钱的群众。”

付春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摆了摆手。

上午十点半,西岭街道办那间有些年头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付大宽领着十几个老矿工推门进来。

这群老头个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沓用塑料袋包好的集资收据,像是攥着命根子。

付大宽一进门,目光扫过主席台,一眼就定在了付春来身上。

他脚步一顿,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春来,你也在啊。”

付春来赶紧站了起来,双手在身前搓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大宽哥,来了。”

付大宽没理会旁人拉开的椅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当年,你就是站在矿礼堂那个大戏台上,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说只要技改成了,咱们老矿就有活路。”

付大宽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常年下井落下的沙哑,“我们这帮老骨头信了你的话,把棺材本都掏干净了。可现在呢?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年,矿没了,钱没了,连当年那批煤都成了烂账。春来,你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给句掏心窝子的实话吧。”

付春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可怕,连咳嗽声都没有。

王超贤坐在角落的后排,手里握着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只做记录,不发一言。

在十几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注视下,付春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慢慢跌坐回椅子上。

“大宽哥,当年……我确实给技改站过台。”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有些躁动的老矿工们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抬起头,盯着他。

付春来深吸了一口气:“我那时候,也是真心盼着老矿能靠技改活过来。可后来赶上矿权整合,里头的账乱了,没能明明白白地给大家伙一个交代……这事儿,确实是当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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