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祥攥着听筒。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下来:“省里要派调研组了。名头是资源型城市转型和保供暖工作调研。你们那边,给我消停点,别再搞小动作。”
“嘟——”电话挂了。
吴德祥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吱声。
罗四平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试探着问:“吴总,省里要来人?”
吴德祥把手里的烟头摁死在烟灰缸里,哼笑了一声,“来。”
“那是好事啊?”罗四平眼睛一亮。
“好事?”吴德祥撩起眼皮扫他一眼,“那得看这烫手山芋,最后落到谁手里。”
隔天上午,省委宣传口。
一份调研通知在内部系统里流转开来。
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委宣传口、宁州市政府,四家拼了个联合调研组,直奔辛来。查的也是眼下最扎手的三件事:资源型城市转型、供暖保障、舆情处置。
带队的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周正国的秘书处副处长,梁启明。
苏蔚来的名字,赫然挂在宣传口随行人员名单里。
任务写得很官方:协助舆情材料核验。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名字,苏蔚来静静坐了一会儿,摸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
“妈,我要去辛来一趟。”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母亲压着火星子的声音传过来:“你又去?”
“单位派的活儿。”
“你可以请假!”
“我刚调到省委宣传口,屁股都没坐热就请假?”
母亲火气上来了:“蔚来,你别把工作跟王超贤混为一谈!”
苏蔚来拿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语气很平:“这次恰恰是因为有人把脏水泼到了工作上。我去,是履行岗位职责。”
那头没声了。
半晌,母亲叹了口气:“你舅舅知道这事吗?”
“名单走的是正规流程,他肯定能看到。”
“你那腿才刚好利索几天……”
“我坐车,不乱跑。”
“别逞能。”
苏蔚来语气软了点:“我不逞能。我去了,只负责登记材料。”
挂了电话,苏蔚来把那份调研通知的复印件抽出来,塞进牛皮纸文件袋。
她盯着桌上的手机看了一会儿,最终没去碰。
流程已经走到这步,太敏感。这时候给王超贤递话,不合规矩。
上午十点,辛来市委办公楼。
宁州市委的通知刚落到陆建章案头。
“省里联合调研组,明天上午到。”
孙守成听完,眉头拧成个疙瘩,脱口而出:“来得也太快了。”
陆建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来得快,也好。”
坐在旁边的政法委书记高振庭不紧不慢地接腔:“调研组这一来,什么牛鬼蛇神都得摆上桌面。咱们辛来自己得先捋清楚,别让人家大老远跑来看笑话,觉得咱们内部乱成一锅粥。”
孙守成一听这话,没给留面子:“内部本来就乱。现在的关键,是得把到底乱在哪儿,给省里掰扯明白。”
高振庭瞥了他一眼。
孙守成腰杆挺得笔直,寸步不让:“供暖煤、储备煤、假照片、商会联名函,还有刘孟海那档子事,哪件能捂得住?你越捂,省里越觉得辛来这水深王八多。”
陆建章放下茶杯,拍了板:“就按事实准备。”
他转头看向王超贤,“转型办那边,把项目材料和权限清单执行情况备好。”
王超贤点头:“是。”
“孙市长,供暖煤和专户的事,你牵头。”
孙守成应声:“政府办已经在弄了。”
“高书记,你这边准备矿区稳定专项组的运行情况。重点放在两处:真实诉求怎么分流的,还有那些作伪证、煽动闹事的,是怎么处置的。”
高振庭微微颔首:“明白。”
“郭书记,历史问题核查的边界,纪委要拉清楚。没定性的细节,先不汇报。”
郭明达干脆利落:“可以。”
最后,陆建章的目光落到宣传部长马会年身上:“舆情这块,宣传口材料要全。内参、照片、剪辑过的录像,还有咱们的公开说明,一样别落。”
马会年一张圆脸苦得像苦瓜:“陆书记,这里头好些材料,可不是咱们走正规渠道收到的啊。”
“正规渠道收的,就写正规收的。非正规渠道掌握的,只写处置建议和技术核验情况。”
马会年赶紧掏笔往本子上记:“明白,明白。”
散了会,王超贤前脚刚进发计局,陈雪峰后脚就跟进了办公室。
省里要来的风,早就刮遍了大院。
“王局,”陈雪峰凑上来,挤挤眼睛,“苏老师这次会不会跟着来?”
王超贤正理着文件,凉凉地扫他一眼:“你这是在打听工作?”
“哪能啊,”陈雪峰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关心一下接待气氛嘛。”
林晓菲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进来,“啪”地撂在桌上:“省里来人,可不一定是什么好兆头。吴德祥那边肯定可劲儿折腾,能推出来说话的人,他一个都不会落下。”
老邢捧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补刀:“老矿工、矿老板、待岗的、跑运输的,随便抓一个都能扯上一天。”
陈雪峰一拍大腿,指着自己鼻子:“别忘了,还有那个被我‘当街殴打’的姜二伟呢!”
林晓菲白他一眼:“你心还挺大,挺会自我排解。”
陈雪峰长叹一声:“哎,人红是非多啊。”
王超贤没搭理这帮人的贫嘴。
他把桌上的接待材料分门别类,理出四本册子。
第一册:转型项目申报及政策依据。
第二册:重大项目权限清单及执行台账。
第三册:供暖煤应急调度及专户方案。
第四册:干扰事项事实目录。
理完,他拿起笔,在第四册的封皮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大字:目录。
陈雪峰眼尖,瞅见了:“王局,光放目录?不放点实打实的证据?”
“对,就放目录。”
“为啥?”
“省里是来调研的,不是来办案的。”王超贤把笔一扔,“把证据目录摆上去,告诉他们咱们手里有这些东西就行。他们要是想看,按程序调。”
老邢在旁边砸吧砸吧嘴,点头赞同:“这招高。给多了,人家嫌咱们带节奏;给少了,人家又觉得咱们心虚捂盖子。”
王超贤把四本册子码齐,“所以,给目录最合适。”
下午四点。
发计局的门被推开。潘金海一个人晃了进来。
没带那帮咋咋呼呼的手下,连司机都没带,自己开的车。
陈雪峰一抬头,吓了一跳,下意识从椅子上弹起来:“哟,潘总。这风口浪尖的,您敢往我们这儿跑?不怕外头有人举着相机拍您?”
潘金海上下打量他一眼,“你陈科长都被拍过打人了,我怕什么?”
陈雪峰脸一垮,小声嘟囔:“打人不打脸,揭短不揭疤啊。”
潘金海没理他,径直走到王超贤桌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拍在桌上。
“金海矿业保供,再延七天。每天两车煤,按原合同价走。”
王超贤拿过那份承诺函,扫了两眼,抬眼看他:“有什么条件?”
潘金海大马金刀地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王超贤:“你这人,就是太没劲。”
“没条件?”
“有。”
“说。”
潘金海身子往前探了探:“省里调研组下来,要是问起企业保供的事,我可以说实话。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想被你们当枪使,竖成什么反吴德祥的标杆。”
王超贤痛快点头:“可以。你只需说金海矿业是按合同履约保供,别的不用提。”
潘金海满意地靠回椅背,“还有个事。安泰矿业商会那边,有人想跳船了。”
“谁?”
“钱绍坤。”
王超贤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打算公开发声明撤回联名函?”
“他没那么傻,直接撤太得罪人。”潘金海嗤笑一声,“他会补个说明,大意就是商会那份函,只是反映行业内的普遍关切,不掺和辛来供暖煤的具体纠纷,也不给任何不守规矩的企业背书。”
陈雪峰在旁边听得眼睛直放光:“这不就是明摆着要跟吴德祥划清界限吗!”
潘金海瞥他一眼,纠正道:“江湖上,这叫各找各妈。”
王超贤把承诺函收进文件夹,语气诚恳了些:“谢谢。”
潘金海摆摆手,站起身往外走:“先别急着谢。省里的人一来,吴德祥手里肯定捏着个硬茬子等着你们。”
“什么硬茬子?”
潘金海走到门口,压低了声音:“辛来这边,有人拿过安泰的钱。”
“谁?”
“不是赵维松,也不是刘孟海。”潘金海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是一个,现在看起来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毛病、干干净净的人。”
说完,推门走了。
王超贤没追出去问。
陈雪峰憋不住了,抓耳挠腮地凑过来:“王局,这‘干干净净的人’到底是谁啊?”
王超贤目光落在桌上那四本册子上,语气很淡:“等省里的人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
省联合调研组的车队,不紧不慢地开进了辛来市大院。
苏蔚来坐在第二辆考斯特里。
隔着车窗,外头是辛来灰扑扑的街道,远处供热厂的大烟囱正呼呼地往外吐着白烟。
车停稳了,她没往市政府办公楼的正门看。
王超贤就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一摞材料。
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视线交错了一瞬,谁也没打招呼。
带队的梁启明刚迈下车,陆建章就领着辛来的一班人迎了上去。
两边手还没握热乎,寒暄的话刚起了个头。
调研组随行人员里,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突然快步走到梁启明跟前,递过去一个牛皮纸密封袋。
“梁处,刚接到一份实名举报材料。”
梁启明眉头一皱:“谁送的?”
“安泰市矿业商会的工作人员。”
这话一出,站在陆建章身后的孙守成,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梁启明撕开密封线,抽出材料。
刚扫完第一页,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辛来市委市政府的这群人。
“材料里说,辛来市在起草供暖煤专户方案的过程中,有干部的家属,跟煤炭供应企业存在资金往来。”
站在会议室门口探头探脑的陈雪峰,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梁启明翻到第二页,念出了一个名字。
“被反映人,马会兰。”
这个时候,马会兰正抱着厚厚一本煤源台账,刚走到办公楼大门外。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省里领导嘴里冒出来,她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