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会兰整个人定住了。
怀里那沓刚整理出来的煤源台账挺沉,硬纸壳的边角硌在小臂上,压出一道红印。
院子里的风好像停了。
周围静得可怕,她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三个字——马会兰。
梁启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砸在台阶上。
他捏着那个牛皮纸密封袋,目光越过马会兰,不紧不慢地扫过辛来市这套领导班子。
孙守成下颌角一紧,脚尖刚往前蹭了半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这节骨眼上,他这个当市长的要是头一个跳出来护短,落在省里眼里,那就是做贼心虚。
高振庭抄着手,连肩膀都没晃一下。大门口这出戏仿佛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但他那双眼睛,余光早就把孙守成和王超贤罩得死死的,连两人眨眼的频率都没放过。
王超贤反应最快。他没回头看马会兰,直接迎上梁启明的视线,声线平得像在念会议纪要。
“梁处长,按规定,收到举报材料,得先由纪委核实真伪,启动程序。”
他顿了顿,“在结论出来前,公开场合直接点名,恐怕不太妥当。”
这话一撂,院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寸。不辩解,只谈程序,反而最能稳住阵脚。
梁启明撩起眼皮,扫了王超贤一眼。他没接茬,反手把袋子递给身后的随行人员。“材料转给郭明达同志。请辛来市纪委在调研组的指导下,抓紧核实。”
郭明达上前接袋子,大拇指隔着牛皮纸一捏。挺厚。里头绝对不止一两张纸。
苏蔚来混在调研组后排,指尖死死抠着笔记本的封皮。
吴德祥这招太毒了。
当着省里的面,直接折断王超贤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只要马会兰被扒下一层皮,她经手查出来的那些储备煤旧账,就全成了烂账。经办人都不干净,账还能干净?
梁启明这才把目光落到台阶下。
“马会兰同志,后续会议你先回避。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配合组织把问题说清楚。”
马会兰的脸“唰”地褪了血色,惨白。
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陈雪峰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大腿都快掐青了,愣是憋着不敢吭声。
冷不丁,他瞥见王超贤的手垂在身侧,食指冲着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敲了两下。
陈雪峰脑子转得飞快,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马会兰跟前,压着嗓子:“马姐,台账给我。”
他顺手把那摞纸抽出来,“王局让你去小会议室待着。别乱跑,谁的电话也别接。”
马会兰木讷地松开手。交出台账的那一刻,指尖冰凉得吓人。
人被政府办领走了。
孙守成沉着脸,转身冲梁启明比了个手势。“梁处长,外面风大,咱们进屋说。辛来市的工作,我们保证实事求是地向省里汇报。”
“实事求是”四个字,他咬得牙根直响。
第一场汇报会,空气稠得像灌了铅。
梁启明在主位坐定,没翻会议流程,而是慢条斯理地解开那个牛皮纸袋。几份复印件被抽出来,摊在长条桌正中间。
“孙市长,高书记。”梁启明手指点了点桌面,“听汇报不急。咱们先看看这份材料。”
纸被推向对面。
第一张,宏源矿内部付款审批单。名头是“信息咨询费”,金额三万,收款方:辛来市宏达运输公司。
第二张,银行入账回单。
第三张最要命。宏达运输公司法人马建军,从对公账户往自己个人卡里,转了两万。
马建军。马会兰的丈夫。
何清源扫了一眼那张凭证,本就蜡黄的脸更难看了。干了这么多年财政,他太懂了。公转私,老婆又在核心岗位核账,这资金流向搁纪委眼里,基本就等于定调子了。
梁启明的手指在凭证上点了两下。“材料上说,马会兰同志在财政局协助核专户资金期间,她爱人的公司,收了安泰系煤矿的钱。”他抬眼,“这笔钱的发生时间,刚好在你们成立供暖煤专户、马会兰接触核心账目之后。”
梁启明看向孙守成。“孙市长,这个时间点,辛来市怎么解释?”
孙守成喉咙发紧。吴德祥这回是真下了血本,连银行流水都抠出来了,材料做得太实了。
高振庭终于出声了,语气平平。“梁处长,马建军一直在矿区跑运输,名下有个车队公司,这在辛来很常见。但这笔钱到底是个什么名目,得查。单凭一张转账单,不好直接定性。”
梁启明点点头。“高书记说得在理,所以得查。不过,在查清楚之前,供暖煤专户方案的可靠性,还有马会兰同志近期经手的所有账目……”他顿了顿,“省里得重新评估。”
这话等于一刀扎进了辛来的大动脉。政策性银行的三百万还在路上卡着呢,要是专户方案被省里打了问号,前面费的劲全得推倒重来。炉子还要不要烧了?
王超贤坐在靠后的位置,一直没吭声。他在等。等桌面上的人把牌都亮完了。
现在,轮到他了。
“梁处长。”王超贤开了口,“我补充三个事实。”
唰地一下,半个会议室的目光全聚了过来。
“第一,马建军的宏达运输公司是三年前注册的,不是为了这次专户临时搞的皮包公司。他平时的活儿,基本是给西岭矿区几家小矿跑短途,台账清清楚楚,随时能调。”
“第二,马会兰同志调到财政局帮忙,是11月10号。她碰储备煤旧账,是12号。而这笔三万块的转账,在15号。”王超贤看着梁启明,“时间点确实巧。但越是巧,越得查清楚这三万块钱,到底对应的是哪趟车、哪批货、什么时候签的字。”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王超贤转向郭明达,“郭书记,我建议纪委立刻对宏源矿这笔‘信息咨询费’做延伸调查。谁批的条子?走的什么账?同时,把宏达运输公司近三年的流水全部拉出来过一遍审计。”
他语气没怎么拔高,但咬字极准:“有问题,该抓抓,该办办。但如果这是拿正常业务往来往干部身上泼脏水,也请组织给干活的人一个交代。”
不否认转账,不护短。
你要查马会兰?
行。那就把给钱的宏源矿、收钱的运输公司,还有这三年的老账,一块儿架在显微镜底下烤。
看看最后烤出来的,到底是马会兰的私心,还是安泰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