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明看了王超贤几秒。
这几秒不长。
可会议室里的人都觉得有点慢。
他没有马上接王超贤的话,而是转头看向郭明达。
“郭书记,王局长这个建议,你觉得可行吗?”
郭明达站了起来。
他这人说话一向不绕。
“可行.............纪委今晚成立专班,审计同步进驻。明天中午前,拿出初步核查方案。”
话落,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吴德祥这张网,织得确实阴。
他不直接打王超贤,也不直接打孙守成。
他挑了马会兰。
一个刚从旧账里翻出储备煤缺口的人。
一个丈夫还在矿区上班、家里能被拿捏的人。
只要把她按脏,前面她经手的那些账,就都能被打上问号。
可王超贤没顺着这个口子往里钻。
你查我的人?
可以。
那就连你出钱的手,一起查。
苏蔚来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扩大审查边界,将“个人问题”拉回“系统问题”,变被动为主动。
写完,她抬头。
正好撞上王超贤的视线。
两个人都没说话。
也不能说。
可苏蔚来知道,这一眼就够了。
这场仗,刚开头,就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敲响。
声音不大。
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敲了过去。
胡宝森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快步走到孙守成身边,弯腰递过去。
孙守成看完,手指一下收紧。
纸条被他攥出了褶子。
他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火。
“梁处长,刚接到消息。”
他停了一下。
“安泰系宏源矿,以‘企业内部调整’为由,刚刚宣布与宏达运输公司解除所有运输合同。同时,马建军被矿区安监部门通知,他名下所有运输车辆,因‘安全隐患’,暂时禁止进入所有安泰系矿区。”
会议室一下更安静了。
一刀还不够。
又补一刀。
前一刀泼脏水,后一刀断饭碗。
这是要把马建军逼到墙角,再把马会兰逼到纪委面前崩掉。
会议室里的暖气明明开着,可不少人还是觉得背后发凉。
孙守成那句话说完,大家都听懂了。
这是组合拳。
先把马会兰拉进举报材料里,再把马建军的生计掐掉。
一个打名声,一个打饭碗。
真准。
也真狠。
梁启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
他在省里见过不少材料,也见过不少地方上的小动作。可像这样,当着省级调研组的面,前脚递举报,后脚就对被举报人家属动手的,还是少见。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企业纠纷。
这是在告诉辛来,也是在给调研组看..............
我就这么干,你能怎么样?
梁启明把手里的笔放下。
“孙市长,你说的这个情况,有正式文件吗?”
“暂时没有。”
孙守成脸上的肉绷着。
“矿区那边是口头通知。但车已经被拦在矿门外了。”
高振庭这时开了口。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得有些冷。
“梁处长,这也可能只是企业正常的商业行为调整,不必过度解读。现在,还是应该聚焦纪委核查。”
这话听着像在降温。
可懂的人都听出来了。
他是在把火重新往马会兰身上引。
外面的解约、禁入,可以说成企业行为。
里面这笔三万元,才是“线索”。
先查人。
别扯远。
孙守成脸一沉,刚想说话,王超贤先接了过去。
“高书记说得对,要聚焦核查。”
他语气很平。
平得像是在念会议议程。
但后半句,方向已经变了。
“不过,核查不能只在会议室里做。我建议,纪委和审计的同志,现在就去两个现场。”
郭明达看他。
“哪两个?”
“第一,宏源矿。”
王超贤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
“核查这笔三万元‘信息咨询费’的完整审批记录。谁提的,谁批的,谁付款的,都要看清楚。还要现场询问经办人,这笔钱到底咨询了什么信息,有没有咨询成果,有没有合同,有没有验收。”
他说完,看向另一边。
“第二,宏达运输公司。”
“封存公司全部账本和银行流水。同时派人去矿区门口,向被拦下的司机和马建军本人取证。安泰方面什么时候通知解约,谁通知的,怎么说的,车辆为什么被禁入,都要记录。”
王超贤顿了顿。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一笔三万元的款项,能让省级调研组一到辛来就关注,还能让一家运输公司的合同马上被解除,车辆马上被禁入。”
他抬眼,看了一圈。
“这笔‘信息咨询费’的价值,恐怕不止三万元。”
“所以,必须查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这话不重。
可落在桌上,比拍桌子还硬。
你想拿三万块钱钉死马会兰。
那就好。
三万块钱从哪来,谁批的,为什么给,给了之后为什么马上翻脸。
一件件查。
别嫌麻烦。
梁启明没有马上表态。
他又看向郭明达。
郭明达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我同意王局长的意见。纪委办案,不能只看举报人提供的材料,证据链必须完整。我现在安排人。”
说完,他偏过头,对身边的小许交代了几句。
小许点头,拿起本子就出去了。
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刮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像在提醒所有人——
这事已经进程序了。
会议暂时休会。
辛来市政府招待所另一间小会议室里,马会兰一个人坐着。
桌上有杯水。
水早凉了。
她一口没动。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发白。外面偶尔有人走过,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传进来,她就下意识抬头。
一次。
两次。
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又没做亏心事。
可没做亏心事,不代表不怕。
这些年她在粮储局见过太多事。
有些人明明只是经手签了个字,最后就被推出去顶着。
有些账明明不是他做的,可谁让他名字在上面?
现在轮到她了。
门开了。
马会兰一下站起来。
进来的是何清源。
他还是那副没睡醒、也没打算安慰人的样子,脸色偏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何局……”
马会兰嗓子发紧。
何清源把信封放到桌上。
“你这个月工资,还有预支的下个月工资。”
马会兰愣住。
“何局,我现在还在被调查……”
“调查是调查,工资是工资。”
何清源说得干巴巴的。
“你是财政局抽调经办人员。事情没结论前,不能让你家里断炊。”
马会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清源又把椅子往后拉了拉,没坐,只低头看了眼手表。
“你丈夫那边,我让财政局企业科同志,以核对往来账款的名义,去宏达运输公司看了一眼。”
马会兰猛地抬头。
何清源接着说:“账有点乱。小公司都那样,运输单、油票、修车票,乱七八糟。但看起来都是些小额运输往来,不像有大窟窿。”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煽情。
甚至听着像财务口的普通汇报。
可马会兰眼圈一下红了。
她知道,这不是安慰。
这是何清源用他的方式告诉她——
我们看过了。
你别先自己乱。
“何局,我……”
“别谢。”
何清源打断她。
他最怕别人眼泪汪汪说感谢,麻烦。
“你把账核清楚,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王局长让我转告你,相信组织,相信事实。纪委问什么,你就原原本本说。别替谁遮,也别自己加戏。”
马会兰用力点头。
眼泪到眼眶边上,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知道。”
何清源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还有,电话少接。尤其是矿区那边打来的。”
马会兰点头更重。
“明白。”
同一时间。
宏源矿办公楼里。
纪委和审计局的联合调查组来得太突然。
门卫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进了院。
副矿长焦成从楼上下来时,皮鞋都没穿稳,脸上还硬挤着笑。
“郭书记的人?哎呀,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审计局的人把介绍信递过去。
“就是不用准备。”
焦成的笑僵了一下。
他把人请进会议室,倒水,递烟,嘴上说得热络,脚下却不自觉往门外挪。
“几位先坐,我去叫财务。”
说完,他转到后面走廊,掏出手机。
手指按号码时,明显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