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总,纪委的人到了。”
焦成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墙里也埋着耳朵。
“他们点名要查宏源矿给宏达运输那三万块钱。”
电话那头,吴德祥没马上说话。
几秒钟。
只有电流声。
“账不是做平了吗?”
“是平了。”焦成咽了口唾沫,“可他们要看原始审批单,还要问经办财务。”
他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个财务小姑娘,刚来半年。我怕她扛不住。”
吴德祥的声音一下冷了。
“告诉她,就说正常业务信息咨询。”
焦成不敢插话。
吴德祥一字一句往下压。
“咨询的是西岭那几个小矿的运力情况。多一个字都别说。”
他停了停。
“再告诉她,她这个工作保不保得住,就看她嘴稳不稳。”
焦成忙应:“明白,吴总。”
电话挂断。
吴德祥拿着话筒站了片刻,才慢慢放回去。
办公室里烟味重得呛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辛来的方向。
王超贤这个人,真是麻烦。
不跟你争这盆水脏不脏。
他直接把盆端起来,连水带盆放火上烤。
你说马会兰家里有问题。
好。
那就查。
不但查马会兰,还查宏源矿为什么出钱,谁批的,凭什么批,三万块钱到底买了什么“信息”。
这不是解释。
这是把刀反着递回来。
而在宏源矿大门口,几辆印着“宏达运输”的货车,被拦在门外。
车头还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马建军站在门卫室前,脸涨得通红。
“凭什么不让进?合同还没到期呢!”
门卫倒是稳。
稳得像个录音机。
“接到上面通知,你们的车有安全隐患。”
“什么隐患?你给我指出来!”
马建军指着后面的车,嗓子都喊劈了。
“昨天还跑得好好的,今天一早就有隐患?你们这隐患还认日子?”
门卫不吭声了。
不吭声,比刚才那句更气人。
马建军气得手都在抖。
他想往里冲,又知道真冲进去,理就变成不理了。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
陈雪峰抱着本子探出头,对旁边穿制服的公安说:“时间记上。地点,宏源矿大门。事由,宏达运输车辆被口头拦停。”
公安点点头,打开本子写。
陈雪峰又补了一句:“对方拒绝出具书面通知,只说‘上面通知’,这条也写。”
公安的笔尖刷刷动。
马建军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政府的人?
来得这么快?
陈雪峰冲他招招手。
“马经理,过来一下。”
马建军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你们是……”
“发计局的。”
陈雪峰指了指身边的公安。
“这位是市局同志。我们来做现场情况记录。”
他说着,把本子翻到新一页。
“你别激动。刚才他们怎么跟你说的,你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别添,也别少。”
马建军看着那个本子,又看了眼公安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刚才憋在胸口那股火,慢慢压下去一点。
他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门口吵。
他说的每句话,对方做的每个动作,都有人记。
能落到纸上。
能进程序。
这盆泼向他家的脏水,泼得又快又准。
可王超贤的反击,也快。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门口、账本、银行流水、审批单,一点一点撒开。
网的不是水。
是端盆的人。
...............
夜色压下来以后,辛来的灯反倒比白天更亮。
有些地方是真的忙。
有些地方,是不敢关灯。
安泰商贸总部。
吴德祥办公室里,烟雾一层压一层。
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旁边还有两根没抽完的,歪在边上。
罗四平站在桌前,手垂着,不敢乱动。
吴德祥嗓子有点哑。
“宏源矿那边怎么样?”
“纪委和审计还在查。”
罗四平声音不大。
“财务科那几天的凭证都被调走了。那个小财务被单独问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谁也没敢搭理。”
吴德祥把烟按灭,又摸了一根。
“马建军呢?”
“还在矿门口耗着,车没走。”
罗四平撇了撇嘴,没敢撇得太明显。
“市里派人去了,又录像又记录,搞得跟什么大案现场一样。”
话里有点不屑。
可那点不安,也藏不住。
吴德祥没接他这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头城市灯火一片,看着热闹,其实每一盏灯下面,都有账。
他本来以为,马会兰这张牌打出去,至少能让孙守成和王超贤乱一阵。
省调研组就在现场。
举报材料有凭证,有银行回单,有时间点。
多漂亮的一盆水。
谁沾上都得先低头擦半天。
可王超贤不擦。
他直接让纪委和审计去查出钱的人。
这就很烦。
非常烦。
“这个王超贤,是想把事情闹大。”
吴德祥像是在跟罗四平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罗四平往前凑了半步。
“吴总,真让他们查下去……那笔账是做平了,可矿上别的账……”
后半句没敢说。
矿上的账,哪有经得起一页一页翻的。
别说纪委审计,就是让自己人认真看两天,都能看出一身汗。
吴德祥转过身。
“他想闹大,我就陪他闹。”
罗四平抬头。
吴德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不是喜欢讲事实、摆证据吗?我给他送一份更大的‘事实’。”
他说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客气不少。
“老胡,我这儿有个新闻线索。”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吴德祥笑了一下。
“辛来市推进所谓改革,利用政府权力打击报复民营企业家属,还滥用审计手段,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们栏目有没有兴趣,做个深度?”
电话那头立刻热起来。
“吴总,这可是大新闻啊!有具体材料吗?”
“材料正在形成。”
吴德祥说。
“明天,会有一个运输车队,因为合同被无理终止,司机发不出工资,去辛来市政府讨说法。”
他停了停。
“现场画面,你们自己来拍。”
挂了电话,罗四平皱了皱眉。
“吴总,又组织人去市政府门口?上次姜二伟那事……”
“上次是上次。”
吴德祥打断他。
“这次不一样。”
罗四平不说话了。
吴德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上次是家属,是混着来的。这次是真司机。”
他把“真”字咬得很重。
“他们有合同,有被欠运费,有被拦在矿外的车。他们靠开车吃饭,家里老婆孩子等着钱。”
吴德祥抬眼看罗四平。
“王超贤再会写材料,他能给这些司机变出工资?”
罗四平明白了。
这不是找混子闹事。
这次找的是苦主。
真苦主。
有时候,真苦主比混子好用。
因为他们哭出来,不像演的。
吴德祥拍了拍罗四平的肩膀。
“去安排。”
“记住,这次别找那些一看就不正经的人。找真开车的,家里难的,欠了钱的。”
他声音压低。
“让他们哭,让他们闹。哭得越难看,辛来就越难看。”
罗四平后背发凉,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门关上。
吴德祥一个人坐在烟雾里。
他知道,这步棋很险。
省调研组还在辛来。
这时候点火,等于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把柴往炉子里塞。
可他没得选。
王超贤那把尺子,已经量到要害了。
再不把尺子折断,下一个被量的,就是他吴德祥。
他在辛来布了这么多年局。
他是猎人。
不能反过来,变成别人的猎物。
另一边。
金海矿业。
潘金海脸色也不好看。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半天没点。
孙铁站在对面,火气比他大得多,一巴掌拍在桌上。
“潘总,这姓吴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茶杯震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孙铁也不管。
“他拿马会兰丈夫开刀,明摆着是想把您也拖下水!”
潘金海没说话。
孙铁越说越来劲。
“宏达运输那笔钱,虽然是宏源矿出的,可外头谁不知道马建军跟咱们走得近?”
他喘了口粗气。
“现在外面肯定都传,是您在背后指使马会兰翻安泰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