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海抽着烟,没有说话。
孙铁越说越气:“咱们好心给供热公司送煤,帮他们保炉子。结果倒好,姓王的拿咱们当枪使,姓吴的拿咱们当靶子打!咱们成什么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潘金海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
“你喊完了?”
孙铁脖子一梗:“我没喊完!潘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不,咱们把给供热公司的煤停了,让他们自己斗去!咱们看戏!”
“看戏?”
潘金海冷笑一声,“等炉子灭了,老百姓骂娘,省里下来追责,第一个倒霉的是谁?是远在安泰的吴德祥,还是矿就在辛来的我们?到时候,王超贤和孙守成会说,是金海矿业关键时刻掉链子。吴德祥会说,他早就提醒过我们不要掺和。我们里外不是人!”
孙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潘金海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吴德祥这一招,是想一石二鸟。既能搞臭马会兰,又能离间我们和市政府。他想让我们觉得,跟王超贤合作,没有好下场。”
“那……那咱们怎么办?”孙铁没了主意。
潘金海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想离间,我就偏不如他的意。他不是拿马建军说事吗?那我就把这事认下来。”
孙铁大惊:“潘总,您疯了?这不等于承认咱们在背后搞鬼?”
“认,不是蠢认。”
潘金海拿起电话,“你现在,立刻,去一趟宏达运输。不,把马建军约出来。找个安全的地方。”
“约他干什么?”
“你告诉他,他公司跟宏源矿的合同损失,还有司机们的工资,我们金海矿业先垫上。”潘金海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铁彻底懵了:“垫?那得多少钱?咱们凭什么……”
“凭我们不能让吴德祥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潘金海的声音压低,但透着一股狠劲,“吴德祥能用钱让人堵政府的门,我就能用钱让人安安分分地回家。我倒要看看,省里的调研组,是喜欢看一群人哭天抢地,还是喜欢看问题被妥善解决。”
他挂了孙铁的电话,又拨通了王超贤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王局,这么晚还忙着?”潘金海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王超贤的声音有些疲惫:“潘总有事?”
“没事,就是听说弟妹家出了点状况。”
潘金海故意用了个江湖称呼。
“吴德祥这手不地道,拿家属说事。马建军那摊子事,我让孙铁去处理了。运输队的兄弟们不能没饭吃,合同的损失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扛。你放心,金海矿业虽然比不上安泰家大业大,但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王超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没想到,潘金海会主动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潘金海笑了一声:“王局,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吴德祥想让辛来乱,我不想。我的矿、我的家都在这儿。炉子暖和,大家心里才踏实。”
挂了电话,王超贤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潘金海,这个在灰色地带游走了半辈子的地头蛇,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拆解了吴德祥的连环计。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似乎又变得模糊起来。
吴德祥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却没料到,他瞄准的猎物,身后还站着一个同样狡猾、更熟悉这片丛林的“老猎人”。
一根绳上的两个人
.........
晚上十点半,辛来市政府招待所的灯光陆续暗下。
联合调研组的内部碰头会刚刚结束。
梁启明在会上没有多做表态,只要求各口子把白天收集到的材料整理归档,明天继续走现场。
苏蔚来回到房间,将舆情核验记录整理完毕,合上笔记本。
她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十分钟后,她披上一件米色风衣,避开大堂,从招待所侧门走了出去。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侧街街角的阴影处。
苏蔚来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王超贤坐在驾驶位上,没开顶灯。
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微光,苏蔚来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略显疲惫的神态。
“怎么抽烟了?”苏蔚来系上安全带,轻声问。
“下午在办公室点了一根。”
王超贤把车挂上挡,平稳地驶入主路。
“腿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今天在会议室站了半天,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蔚来转过头看着他,“倒是你,白天在会议室里,那一手反打,够险的。”
王超贤把车开得不快,避开了主干道,往发计局家属院的方向开。
“不险不行。吴德祥把材料直接递给梁处长,就是想借省里的势压死专户方案。我如果顺着他的思路去自证清白,就掉进坑里了。只能把审查边界拉大。”
“梁处长开会后没说什么,但他让纪委和审计扩大核查范围,其实是认可了你的逻辑。”苏蔚来分析道,“不过,下午听说宏源矿把马会兰丈夫的车队停了,我还替你们捏了把汗。如果司机真来市政府门口闹,调研组的面子挂不住,事情就麻烦了。”
车开进发计局后面的老家属楼,停在楼下的梧桐树影里。
王超贤拔下车钥匙,没有急着下车。
“没闹起来。”
“为什么?”
“潘金海让手下把马建军约出去了,承诺金海矿业垫付所有的运费和合同损失。”
王超贤转过头,看着苏蔚来,“潘金海不想被吴德祥绑在战车上,他选了保辛来的炉子。”
苏蔚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吴德祥算计得太精,反而逼得潘金海跳了船。地头蛇反咬一口,吴德祥手里的牌打空了。”
“不仅打空,纪委和审计明天就会把宏源矿那笔‘咨询费’的底稿翻出来。”王超贤推开车门,“上去说。”
王超贤在辛来的临时宿舍是一套一居室,陈设简单到了极点。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上面堆满了各种卷宗、数据报表和半开的会议纪要。
苏蔚来进门后,把风衣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屋里暖气烧得很足,驱散了深秋的凉意。
王超贤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然后自己走到沙发旁,坐下后仰起头,伸手捏了捏眉心。这几天连轴转的调度、算账、应对暗箭,几乎榨干了他的精力。在苏蔚来面前,他终于卸下了白天那种无懈可击的防备。
苏蔚来端着水杯走到他身后,放下杯子,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揉起来。她的手法不重,但准确地按在紧绷的肌肉上,让王超贤不自觉地放松了呼吸。
“陆书记今天在会上没怎么说话,但他让郭明达接手材料,其实是定调了。”
苏蔚来一边按揉,一边轻声说,“省委宣传口这边的口径,明天会出一份内参初稿,侧重于辛来在历史遗留问题核查中的程序规范。这算是给你们的改革加了一道保险。”
王超贤没有说话。
他反手握住苏蔚来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前。
苏蔚来顺势坐在他的腿上,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
两人距离极近,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自打来到辛来,两人聚少离多。
“在宣传口比在报社安稳多了,舅舅也打过招呼,没人难为我。”.
苏蔚来看着他深陷的眼窝,手指轻轻抚过他的下颌线,那里有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你才辛苦。辛来这盘棋,比安南还要烂。”
“烂有烂的下法。”王超贤看着她的眼睛,“只要你在宁州好好的,我这边就没有后顾之忧。”
苏蔚来没有再说话,而是低下头,主动贴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起初很轻,带着久别重逢的试探和安抚。
但很快,王超贤反客为主,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扣在怀里。他的吻变得热烈而急切,将白日里在会议室里的克制、算计、紧绷,全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释放出来。
苏蔚来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的力道。两人的呼吸逐渐交错、加重。王
超贤的手掌贴着她毛衣的边缘,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在这个充满煤灰和利益纠葛的城市里,此刻的这间小屋,是他们唯一的避风港。
夜色渐深,家属楼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狗吠,随后又归于平静。
卧室的门半掩着,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苏蔚来靠在王超贤的臂弯里,头发有些凌乱。王超贤扯过被子,将两人的肩膀盖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明天调研组要去供热公司看煤场。”苏蔚来轻声打破了安静,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慵懒,“梁处长点名要看安泰那批退回去的煤是怎么处理的。”
“临时堆场已经划出来了,检测不合格的台账也做平了。”王超贤语气平稳,思路立刻切回了工作,“他们看底稿,挑不出毛病。只要专户的钱不乱走,省里就挑不出辛来的错。”
苏蔚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吴德祥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这次在省调研组面前丢了分,后续肯定会走上层路线,或者去找高书记做文章。”
“他走他的。”王超贤把她搂紧了些,“辛来现在打的是阳谋。账本摊开了,谁想捂,谁就得承担捂不住的风险。高书记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撇清关系。”
苏蔚来笑了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无论外面的政治风暴刮得多大,只要这个人还在按程序稳扎稳打,局面就不会失控。
“睡吧。”王超贤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准确地寻到她的额头,印下一个吻。
“明天还有硬仗。”
“嗯。”苏蔚来闭上眼睛,在被子下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