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明把茶杯搁回桌面。
动静不大。但在这间连呼吸声都听得见的会议室里,这点磕碰声足够砸在每个人心坎上。
他没再看王超贤,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吴德祥。
“吴总。”梁启明的声音不高,平平常常的调子,“刚才王超贤同志点出的那些事,撒钉子、做伪证、拿家属前途逼着经办干部就范……你作为安泰商贸的当家人,是不是该给调研组透个底?”
吴德祥张了张嘴。
平时在辛来矿区呼风唤雨的吴老板,这会儿舌头有点打结。他干咽了一下,挤出的声音发飘:“我……这事儿我真不知情……都是下面人自己搞的……”
“下面人?”梁启明打断他。
声调没怎么提,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味儿全出来了。
“焦成是你的副矿长,罗四平是你的副总,邵秉义是你的法务。桩桩件件全是你安泰的核心层在办,你跟我说不知情?”梁启明看着他,像看一个拙劣的戏子,“吴总,这话你自己信吗?在座的辛来班子信吗?你觉得,省委省政府听了这个汇报,会信吗?”
连着三问。
吴德祥原本挺直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他半张着嘴,想辩解,又觉得什么话都兜不住底了。鬓角那边,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盘棋,他本想着借省里的势把王超贤这根硬刺给拔了。谁能想到,省里的刀,直接架在了他自己脖子上。
梁启明移开视线,端起架子看向主座:“陆书记,孙市长,事实基本清楚了。”
“这不是什么干部工作方法粗暴的问题,更扯不上什么营商环境。这就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恶意干扰地方政府正常履职,甚至涉嫌多项刑事犯罪的恶性事件。”
梁启明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正式起来:“我代表省联合调研组,提三条建议。”
“第一,建议辛来市公安局,对吴德祥、罗四平、焦成等人,就涉嫌伪证、故意伤害、寻衅滋事等线索,立即立案侦查。该上手段上手段,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第一刀,直接切断了吴德祥的人身自由。
“第二,建议辛来市纪委,深挖安泰系在辛来历年业务里的利益输送和政商勾连。特别是那些和历史项目纠缠不清的非正常资金往来,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第二刀,连根刨了安泰在辛来的护身符。
“第三。”梁启明扫视了一圈会议室,视线最后落在王超贤身上,“省调研组回去后,会形成专门报告上报省委省政府。对辛来市班子在此次保供暖和推进转型中的担当作为,予以肯定。对于王超贤、马会兰这样,在风口浪尖上还能咬死原则不退的干部,组织必须撑腰。一句话,不能让干事的人既流汗又流泪。”
话音一落,整个会议室连咳嗽声都没了。
这调子定得太高,也太硬。
孙守成第一个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刺啦”一声。他看着梁启明,腰板挺得很直。
“梁处长,感谢省调研组为辛来的干部撑腰保底。”孙守成声音沉稳,却压不住底下的劲儿,“政府这边马上对接,该核的账、该办的人,绝不拖过今晚。”
陆建章没站起来,但他把面前的茶杯盖重重扣上,接了一句:“该进程序的,立刻进程序。辛来这本旧账,不能再让人糊弄下去了。”
会议刚散,田树平就领着几个制服进来了。没绕弯子,直奔吴德祥跟前,一张拘传证抖开。
“吴总,有点事儿得去局里交代一下,走吧。”
吴德祥坐在那儿没动,似乎还没回过神。直到一副锃亮的手铐搭上腕子,他才触电似的抖了一下。以往那种大老板的体面、从容,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超贤。
什么怨毒、不甘,全都没了,那眼神里只有一种看怪物的迷茫。他到这会儿也没想通,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网,怎么就被这个处处讲“程序”的年轻人,一根一根给生挑了。
走廊外头。
散会的消息比长了腿跑得还快。陈雪峰原本在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外头陪着马会兰等信儿。一听里头说吴德祥被田树平带走了,他一拍大腿,差点没原地蹦起来。
“马姐!马姐!”陈雪峰转头就往小会议室跑,嘴皮子利索得像放挂鞭,“吴德祥进去了!没事了,彻底没事了!”
马会兰本来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还攥着个冷透的纸杯。
听到这句话,她愣了有那么几秒,手指一松,纸杯掉在地上,水溅在裤腿上也没管。她没出声,眼圈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这两天,她就像走在冰面上,丈夫的生意被停,家里人打电话来唉声叹气,纪委的例行询问……哪一样都在逼她认怂。
现在,终于不用再硬撑了。
她扯过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王超贤这会儿刚好从大门出来,看见走廊里的动静,脚步缓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这几天辛苦了。”王超贤的语气没那么冷硬了,透着点实打实的宽慰,“回去歇两天。市里马上会出调查通报,先把你的名誉洗干净。另外,你丈夫车队的事,人社和工会已经介入了,该补的运费和违约金一分都不会少。”
马会兰接过纸巾,死死捏在手里,抬头看着王超贤,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王局,谢谢……”
“谢你自己。”王超贤看着她,“是你没改口,没屈服,才给了政府讲理的地方。”
没人知道马会兰这几天在审讯室和家里是怎么熬过来的,但大家都清楚,只要这根线没崩,辛来就翻不了盘。
下午四点多。
孙守成在办公室里,刚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宁州政策性银行的周亚光。
“孙市长,忙着呢?”周亚光的声音透着股罕见的轻快。
“刚开完会。”孙守成放下杯子,“周行长,这是有喜讯?”
“行长办公会刚散。”周亚光没绕弯子,“辛来市资源转型项目的一期授信,过了。”
孙守成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那前期那一千五百万……”
“不是一千五百万。”周亚光笑了笑,“是一个亿。”
孙守成脑子里“嗡”的一声,愣没接上话。
“首批应急周转资金,三千万。明天一早就打到你们那个专户上。”周亚光在那头补了一句,“孙市长,你们今天上午在省调研组面前亮的那手‘刮骨疗毒’,我们行领导全听说了。比起你们捂着烂疮装没病,上面更愿意给敢下刀子的人投钱。”
电话挂断了好几秒,孙守成还维持着拿话筒的姿势。
一个亿。
首批三千万。
他预想过局面会好转,但真没敢想能好得这么痛快。这笔钱一到账,辛来今年冬天的煤有了,老矿的欠账能理了,这盘死棋算是真真切切被盘活了。
孙守成把话筒放回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预想过局面会好转,但没想到会好转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银行的态度,是市场的风向标,更是上层信心的体现。
吴德祥的倒台,不仅没让资本却步,反而扫清了最大的障碍,让银行看到了辛来市委市政府改革的决心和能力。